第3章

十几载青梅竹马，又十年分离。

如今，我不敢想他是否还愿意见我。

可我放不下。

他娘曾经是个女将军，上阵杀敌，刀口舔血，回到长安后，总被嫌弃不够淑雅。

而我娘是商贾之女，家财万贯，也是贵族女郎不屑来往的对象。

她们偶然相识，很快一拍即合，成了闺中密友。

女将军嫁入门当户对的世交陆家，陆家简在帝心，二人很快生下陆清和。

夫妻恩爱，一如既往。

商贾女却嫁了个上京赶考的穷书生，一心一意，以为情投意合，两年后，生下一个女儿。

书生有了钱科考，很快做了县令，老家突然就冒出一个为爱苦等的童养媳。

一番威逼，先气死了再怀孩儿难产的妻子，随即又多了一个姨娘。

春风得意，好不快活。

绣姨娘入府后，我饱受磋磨。

她的眼泪比我的管用，只要一掉，我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教训我。

失窃的珠宝首饰、身上有伤的仆从、不识礼数的传言，还有我商贾出身的娘，都成了我的罪证。

那时，因为各自成婚，陆家长子外放，我娘跟陆阿娘早已没了来往。

只是在分别之前，为我和陆清和定下娃娃亲。

直到我八岁那年，因为不愿将娘留下的耳铛让给庶妹孟舒灵，被外出上香的绣姨娘丢下马车。

雪地之中，我拼了命往追赶着远去的马车，往长安城的方向跑。

可直到最后，马车彻底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我才终于大哭出声，筋疲力尽，倒在另一辆马车前面。

——恰是陆家回京的车队。

陆清和小小一个人，因为探出头看雪发现了我，率先惊呼出声。

他们救了我的命。

陆阿娘提着剑，带着我怒气冲冲上门威胁了我爹，不许他续弦，更不让他苛待我。

我爹当场腿软，连连应诺。

后来，却抵不过耳边风、温柔乡，想要自行偷偷缔结婚书，坐实绣姨娘的嫡妻身份。

没想到陆阿娘早已偷偷将绣姨娘在老家的户籍迁移过来，没入奴籍。

绣姨娘气急败坏，哭得梨花带雨，一边还要说：“我不怪大姑娘告状，只是怪我自己，天生就是任人欺凌的贱命……”

我爹心疼万分，硬是冒着得罪陆阿娘的风险，对外宣布绣姨娘为嫡妻。

孟家上下，从此以后，更是眼里只有新夫人和二姑娘。

陆阿娘愤愤不平，却不好直接插手朝廷命官的内宅之事，只能让陆清和每隔几日，便来孟府玩耍。

以免我再受皮肉之苦。

自此以后，我们青梅竹马，一同长大。

他会在我爹喝了酒，因为一盏我娘留下的灯笼，而冲进院里教训我时，将我护在身后，义正辞严，将我爹赶出去。

也会在仆从私自扣留我院中炭火时，大张旗鼓，送来最好的银丝碳，私下将那个恶仆好偷好赌的名声传得满府都是，让他丢了饭碗，还挨了板子。

除夕宴上，我因为想念我娘，听着前院那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完全忘了还有我这样一个大活人，孤零零坐在院中，满脸是泪时。

也是他突然出现，趴在墙头。

少年身形已经很高，形容俊美，眼睛亮晶晶望着我：“孟月回，我来带你去看花灯。”

我隔着朦胧泪眼回望，心底鼓噪。

情愫疯了一般滋长。

年年岁岁，我们情深意长。

即便孟舒灵多番使坏、绣姨娘讨好巴结。

陆清和从始至终，只对我一个人好。

我及笄那一年，府中没人记得我的生辰。

他身量长成，捧着陆阿娘送我的发簪，站在海棠树下郑重道：“孟月回，我会为了你做任何事。”

我心念一动，脸颊泛粉，强撑着声音问他：“你对我好，是因为陆阿娘让你对我好，还是只因你想对我好？”

他愣了愣。

随后同样面颊泛红，虚张声势：“跟我娘有什么关系，那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我跟他相视一笑，随后双双垂下头，各自盯着鞋尖。

最后，又情不自禁地慢慢靠近。

两唇相触，碾碎落下的海棠花瓣，染红了唇齿。

完全没有发觉，小院门外，一双眼含着泪，怨毒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