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星海的光芒在他眼底流转,像两颗冰冷的金色星辰。躲?我是在躲。可我躲的究竟是他,还是那段我自己都无法定义的过往?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说。声音干巴巴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虚伪。
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带着算计的笑,而是很轻,很淡,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
“是吗?”他往前走了一步,船头就这么大,我退无可退。“那我们换个话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远方的星云,声音悠远得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八百年前,仙魔大战,断魂崖。你记得那一战吗?”
我的心猛地一跳。
怎么会不记得。那是战况最惨烈的一场,我带领天兵,与当时魔界最神秘的一支力量对峙。那一战,我身负重伤,也亲手用长枪贯穿了对方主帅的心脏。
“那一战,我记得你穿的是一身赤色战甲,”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叙说一件与他无关的旧事,“枪尖上的红缨,被血浸透了,在风里抖动,比九天之上最烈的火焰还要好看。”
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那张与凡人一模一样的脸上,找出属于魔族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他还是那个气息深沉的远古龙神,高高在上,悲悯众生。
“你……”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回头,金色的瞳眸里映出我震惊到失色的脸。
“那一枪,很疼。”他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说,“我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才把元神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然后,又花了几百年,想一个能让你心甘情愿……为我解毒的法子。”
解毒?
我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情毒……
那个所谓的“情毒”!
“那不是情毒。”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缓缓摇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我的耳朵里,“那是相思蛊。以我半数元神为引,种在你身上。它不会伤你,只会让我们之间,产生一丝谁也斩不断的联系。无论你在天涯海角,我都能感觉到你。”
相思蛊……
凡间那场瓢泼大-雨,那座破败的山神庙,那个浑身湿透、气息奄奄、抬头看我时眼神纯净如小鹿的书生……
“那场雨是我等的。那座庙是我选的。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凡人,也是我装的。”
他将我心中最后一点侥幸,撕得粉碎。
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我不是傻子,我全明白了。
一场蓄谋已久的骗局。
一场从仙魔战场延续到凡间红尘的,天大的骗局。
我以为是我一时兴起,是我强人所难,是我占了便宜,是我潇洒地拂衣而去。原来,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被算计得最彻底的猎物。
愤怒、羞辱、荒唐……无数种情绪在我胸口炸开,烧得我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我猛地抬起手。
作为战神的本能,让我只想一巴掌扇过去,或者,直接一枪捅穿他这颗藏着无尽心机与谎言的心脏。
可我的手抬在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眼前这张脸,这张属于远古龙神、属于魔界主帅的脸,却和我记忆深处,那个会在深夜为我掖好被角、会在我酒醒后递上一杯温水、会在我身下隐忍喘息的凡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些画面,那些触感,那些纠缠了九十九夜的荒唐记忆,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你费这么大周章,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我,眼底那片冰冷的金色星海,终于开始融化。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偏执、疯狂,还有一种……我不敢去深究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舒瑶,你可知道,在断魂崖上,当你那一枪刺过来的时候,我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