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得及细想,前方的首饰铺门口一张熟悉的侧脸一闪而过。
定睛去瞧,那男子却早已背过身去,为他身旁的妇人轻轻挽起耳边发丝,拿起一支珠钗在她鬓边比了比。
似是不太满意,放下后又拿起一支缀着珍珠流苏的步摇,轻柔而细致地为她别在发髻旁。
那背影修长挺拔,像极了夫君。
可他身上的华贵锦袍,和腰间一看便知不凡的玉佩,让我否了这一念头。
夫君向来节俭清苦,所得诊金大半用以接济贫苦病患,其余尽数交与我补贴家用。
去年生辰为他纳了双长靴,侧面的云纹是我用攒了半年的蚕丝线绣的。
他都冷着脸斥我过于奢靡。
况且夫君性子疏冷,何曾对人如此柔缓过。
上月送他去杏林堂,中途我见一摊贩摆的绒花十分别致,便问了摊主几句。
夫君立在一旁等候,渐渐眉弓紧绷,唇角抿直,气压低得让那摊主直冒冷汗。
我只好挽着他离开。
不过,那妇人长得真好看,通身气派得不像是淮水镇的人。
思绪飘忽间,那貌美妇人凤眸忽然直直扫向我,微掀唇角。
那笑意味深长,又透着十足的冷意。
眼底森然得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不禁怀疑自己眼花,想再瞧一眼确认。
二人却已相偕走远,连背影都如此般配。
闲逛到夕阳斜照,连路边玩耍的孩童都被母亲喊回家中。
我也只好回了家。
夫君如我预料般没有归家。
月华如练。
我对着窗口的残月,小口小口地抿着桂花酒。
这酿酒的方子还是阿娘教给我的,依稀记得她谈起这酒方时的满脸骄傲。
「这可是祖传的秘方,你娘我连你阿兄都没告诉。」
「阿月长大了,酿给你夫婿喝,保管佩服你的手艺。」
我苦笑起来。
可惜我的夫婿只尝了一口便再没尝过了,阿娘。
他虽不语,可我看得出眉间强忍的嫌厌。
可这酒左邻右舍却赞不绝口,每年都拿上新纺的苎麻,或是晒制的肉干来找我换上一坛。
朝夕相处,便越能发觉夫君虽节俭清苦,却极讲究。
觉得蚕丝奢靡,可也穿不惯苎麻做的衣裳,须得我将细夏布捣过三四遍,变得柔软服帖才可穿下。
不论是酒楼所售,还是自家酿的酒,他从来不喝,我以为他不喜酒。
可王家大哥送来一坛汾州表亲赠的竹叶青,他却默默饮了好几杯。
有时我会恍惚,觉着他举手投足像极了大户人家的公子。
与我这样普通粗鄙的农女成婚,是不是委屈了他?
我们果真可以结为夫妻,果真般配吗?
这五年里,我脑中总会隐约闪过这样的念头。
所以,他是不是后悔与我成婚了,才在外面有了别的女子?
他从不屑于与我扯谎的。
那日的神情分明是有了什么才会如此。
杯中醇香的酒水不知何时变得苦涩,原是泪水和酒水混在一起,落入了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