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蒙尘心已冷
金銮殿那声碎裂的余音,似乎还在萧璃耳中嗡嗡作响。
她僵坐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丹陛下那片狼藉。泼洒的茶水温热早已散尽,只留下深色的水渍和刺目的碎瓷片。那枚紫金宰相印信孤零零地躺在冰凉玉阶上,旁边是那顶她亲手赐下的、象征着文臣极致的乌纱帽。
还有,那十颗滚落各处的夜明珠,在空旷大殿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冷而可笑的光华。
“解闷”…她当时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一股冰冷的悔意,夹杂着更汹涌的恐慌,猝不及防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他怎么敢…”她喃喃自语,声音嘶哑,试图用惯有的帝王威严来武装自己,驱散心底那令人不安的脆弱,“他这是在要挟朕!对,就是要挟!”
一定是这样。沈言伴她十年,最知她心意,定是看出她近来因宗室逼迫纳妃生子之事心烦,故意用这种方式来引起她的注意,逼她让步,甚至是…逼她给出更多承诺。
老太监周谨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发颤:“陛下…保重龙体啊…沈相…沈大人他或许只是一时意气…”
“一时意气?”萧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周谨,眼神锐利得吓人,“对,他就是恃宠而骄!以为朕离不得他!朕偏要让他知道,这大萧朝,离了谁都能转!”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声音够大就能压过心底那不断扩大的空洞。
“传旨!立刻传旨!”她厉声道,“着吏部即刻拟票,擢升尚书右仆射林文正暂代宰相一职!朕倒要看看,他沈言能‘意气’到几时!”
周谨张了张嘴,看着陛下那双泛红却强撑镇定的眼睛,最终把劝谏的话咽了回去,低低应了声:“老奴…遵旨。”
旨意很快通过中书省发了出去。
接下来的半天,萧璃强迫自己埋首于成堆的奏折之中,用朱笔狠狠地划着,试图用繁忙的政务填补那份突如其来的慌乱和不习惯。
御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往常这个时候,沈言通常会在下首的案几旁,将需要重点处理的奏折分门别类放好,甚至会提前用清俊的小楷写下节略和初步处理意见,让她省心省力。
而如今,那个位置空着。
她批阅得头晕眼花,习惯性地伸手向旁边:“沈言,给朕沏杯浓茶来…”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周谨连忙上前,亲自去沏茶。
萧璃看着空荡荡的下首,心头那股烦躁愈盛。她猛地将朱笔掷在御案上,墨点溅污了明黄的绸布。
“周谨!”
“老奴在。”
“他…出宫后,去了何处?”她状似不经意地问,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龙椅的扶手。
周谨低声道:“回陛下,沈大人…径直回了宰相府。闭门不出。”
“闭门不出?”萧璃冷哼一声,“是在等朕去请他吗?做梦!”
她起身,烦躁地在御书房内踱步。目光扫过窗棂,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更添几分愁绪。
“他府上…可有什么动静?比如,收拾行装之类的?”她又问,语气尽量平淡。
“据皇城司报,并无动静。府门一直紧闭。”周谨小心翼翼地回答。
萧璃心下稍安。果然,他只是做做样子。他还能去哪?十年宰相,位极人臣,他早已和这座皇城、和她的朝堂捆绑得太深,离了她,他沈言又能是什么?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响动。
周谨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封奏疏和一块半枚虎符。
“陛下…沈府派人送来的…是沈大人的…辞官陈情表,还有…陛下当年赐下的可随时调阅枢密院档案的半枚虎符…”周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萧璃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托盘上。
那奏疏格式工整,用语恭谨,将辞官理由归咎于自身才德不足、年老体衰,恳请陛下另择贤能,字字句句挑不出错处,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那半枚虎符,更是撇清所有权柄关系的决绝象征。
他连这个都还回来了?
他不是在耍性子,不是在做戏给她看?
他是真的…要走?
那个雪夜,他饮下绝子药后苍白的脸,他强撑着笑对她说“陛下安心”的样子,和金銮殿上他空无一物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闪现。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刺穿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
她踉跄一步,扶住了御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陛下!”周谨惊呼。
“出去。”萧璃的声音沙哑不堪。
“陛下…”
“朕让你出去!全都出去!”她猛地一挥袖,将御案上的奏折、茶盏尽数扫落在地!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再次响起。
周谨和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紧紧关上殿门。
空荡的御书房里,只剩下萧璃粗重的喘息声。
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封辞官表,看着那半枚虎符…
她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那个纵容了她十年、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被她视作理所当然存在的沈言,好像…真的被她弄丢了。
不是耍性子,不是要挟。
是不要她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开她坚硬的帝王外壳,露出里面从未察觉的、属于“萧璃”而非“女帝”的慌乱与无措。
雨声渐大,敲打着琉璃瓦,像是敲在她骤然空洞的心上。
冷意,从未有过的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想要去触碰那封冰冷的奏疏。
却在中途,无力地垂下。
“沈言…”
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一丝哽咽的呢喃,消散在空旷寒冷的御书房里。
无人听见。
殿外秋雨凄冷,笼罩了整座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