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叩门心扉冷
秋雨缠绵,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在入夜后下得更密更急,敲打着宰相府书房窗外的芭蕉,噼啪作响,扰得人心烦意乱。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将沈言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冷清的空壁上。他站在窗前,负手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庭中那棵他亲手栽下的梧桐树,叶片已开始泛黄凋零。
桌上,散放着几封来自门生故旧的密信,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金銮殿上那场风波的震惊与探询,亦不乏隐晦的规劝——陛下年轻气盛,沈相何必与之较真,暂避锋芒,以待来时云云。
沈言的目光掠过那些信纸,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是嘲讽,又似是疲惫。
较真?他若较真,便不会纵容她这许多年。
“大人。”老管家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宫里的周谨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口谕,请您入宫一叙。”
沈言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告诉周公公,臣已非朝臣,深夜入宫于礼不合。陛下若有旨意,循正规渠道发往中书省即可。”
门外沉默了片刻,脚步声窸窣远去。很快,又去而复返。
“大人…”沈福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带着恳求,“周公公说…陛下似是在御书房发了好大的火,砸了东西,还…还淋了雨,怕是龙体欠安…公公言语间甚是焦急,您看…”
窗前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淋雨?发火?砸东西?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场景。她总是这样,心情不畅时便不爱惜自己,或是批奏折至深夜,或是赌气不用膳,从前总有他在旁温言劝解,或是默默为她添衣布菜。
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熟悉的、几乎成了本能的担忧。但随即,金銮殿上那声轻蔑的“难言之隐”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将那丝担忧彻底浇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潮湿水汽的凉夜空气。
“回复周公公,”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容转圜的冷硬,“陛下龙体欠安,当传太医。沈言一介布衣,不敢僭越。福伯,送客。”
门外彻底安静了。只有雨声依旧。
沈福叹了口气,脚步声沉重地远去。
他知道,老管家是心疼他,也是怕他日后后悔。但他与萧璃之间,早已不是一句后悔所能挽回。
她践踏的,不是他的尊严,而是他十年掏心掏肺、毫无保留的情谊。那碗绝子药,喝下去的是他身为男子、身为臣子所能付出的全部忠诚与守护。
她却将它变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可以在金銮殿上随意取笑的谈资。
心,是真的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清脆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而且,那声音越来越近,最终竟似乎在府门外停了下来。
沈言微微蹙眉。
旋即,沉重急促的叩门声响起——“咚咚咚!咚咚咚!”
力道之大,几乎不像是在叩门,而是在砸门,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蛮横和焦急。
沈言霍然转身。
“大人!大人!”一名年轻家仆慌慌张张地跑至书房门外,声音都变了调,“门外…门外是…是陛下!陛下亲自来了!”
雨幕如织。
宰相府朱红的大门洞开,昏黄的灯笼光晕下,萧璃独自一人站在冰冷的秋雨中。
她没有乘銮驾,甚至没有带几个随从,只身骑马而来。明黄的常服被雨水彻底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脊背。发髻有些散乱,几缕湿发贴在苍白的面颊上,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她甚至没有打伞。
她就那样站着,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遗弃的、却依旧倔强昂着头颅的凤凰。那双总是盛着威严或戏谑的凤眸,此刻被雨水冲刷得发红,正死死地盯着门内那道青色的身影,里面有压抑的怒火,有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惶然委屈。
“沈言!”她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淋雨后的沙哑和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腔调,“你就打算让朕一直站在这里吗?!”
沈言站在门廊下的阴影里,与她隔着一片雨帘相望。
他看着雨中狼狈不堪的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窒息。十年习惯性的心疼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堤坝,催促他立刻上前将她拉入屋内,替她擦干雨水,端上热汤。
但他没有动。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面容隐在阴影中,看不出丝毫情绪。只有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她竟然来了。以这种方式。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这秋雨更冷,隔着雨幕传来,疏离而刻板,“夜深雨急,陛下万金之躯,亲临敝府,于礼不合。若有旨意,请明日宣于朝堂之上。”
萧璃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雨水流进眼里,刺得她眼睛生疼。
他竟敢这样对她说话?用这种冰冷陌生的语气?
“沈言!”她向前踏了一步,雨水溅湿了她的绣鞋,“你非要跟朕如此说话吗?今日金銮殿上,是朕…是朕失言了!”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对人说出近乎道歉的话。
她以为,她亲自来了,她低头了,他就该立刻跪伏在地,感激涕零地跟她回去。
然而,沈言依旧站在原地,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陛下言重了。”他淡淡回应,“陛下金口玉言,何来失言之说。是臣才德有亏,不堪重任,自请离去,与陛下无关。”
“你!”萧璃气得浑身发抖,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视线一片模糊,“你到底想怎样?!就因为朕一句玩笑话,你就要抛下朝政,抛下…抛下朕不管了吗?十年!沈言,十年情分,在你眼里就如此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