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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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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位老臣下意识地蹙眉。这等女儿家喜欢的玩物,赐予当朝宰相,还是用在“解闷”上…陛下的语气,轻慢得过了头。

窃窃私语声又起。

沈言出列,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如过去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

“臣,谢陛下隆恩。”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仿佛赐下的不是明珠,而只是寻常笔墨。

萧璃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永远平静无澜的神情,心底没来由地窜起一丝烦躁。他总是这样,无论她给予什么,重用、权柄、或是如今这般近乎折辱的赏赐,他都安然接受,从不显露半分真实情绪。

像一口深井,投下石子,也听不见回响。

这让她这个帝王,觉得自己的一切举动都有些可笑。

她身体微微前倾,冕旒上的珠玉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爱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随意,甚至带上了几分在金銮殿上不该有的戏谑,“朕赏了你这么多好东西,怎也不见你府中添个知冷知热的女主人?莫非……”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无数道目光在女帝和宰相之间悄悄逡巡。

她轻笑一声,吐出那句早已想好的话:“……是真有什么难言之隐?”

嗡——

低低的哗然如潮水般漫开。不少官员猛地低下头,不敢去看沈言的脸色,脸颊却因这过分的羞辱而涨红。侍立在龙椅旁的老太监额角渗出冷汗,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沈言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离得最近的几位重臣,或许能看见他负在身后、藏于宽大袖袍中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的眼前有那么一瞬的模糊。

毒酒入喉时的灼痛仿佛再次烧起,叛军刀锋劈砍在甲胄上的巨响犹在耳畔,还有……

那碗药的苦涩,似乎从未从舌根散去。

那个雪夜,坤宁宫的炭火烧得极旺,她初登基,帝位未稳,内外交困。先帝留下的几位皇子暗中勾结宗室,虎视眈眈。她在他面前卸下所有帝王伪装,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沈言,朕怕…朕若有了子嗣,他们会不会…朕的孩儿会成为靶子…朕更怕,外戚坐大,皇权旁落…”

他记得她抓着他衣袖的手,冰凉,颤抖。

然后,她亲手端来了那碗漆黑的药汁,眼巴巴地望着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沈言,帮帮朕…有你在,朕才安心。”

那是她唯一一次在他面前称“我”,而不是“朕”。

他喝了。毫不犹豫。

药汁很苦,苦得心都皱缩起来。可她破涕为笑,那笑容照亮了整个冰冷的宫殿,也让他觉得,值了。

十年辅佐,他替她扫平一切障碍,将自己活成一把最锋利的刀,一块最稳固的基石。纵容她所有的任性、猜忌、以及日益增长的帝王疏离。

他以为,纵有万般,总有些情分是不同的。

直到此刻,金銮殿上,百官面前,她笑着问他——是否有难言之隐。

原来,那些他视若珍宝、用以支撑所有付出的“不同”,于她而言,轻贱如尘,可以随时拿出来,博她一笑,或是解她一时之闷。

袖中的手,缓缓松开了。

他直起身,抬起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甚至对着龙椅上的帝王,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

“臣,”他开口,声音清朗平稳,不起波澜,“才疏学浅,德不配位,恐负圣恩。恳请陛下,准臣……辞官归去。”

他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紫金官印和乌纱官帽,双手托举,平稳地放在冰凉的玉阶之前。然后,伏地,行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大礼。

整个大殿彻底死寂。

萧璃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身体猛地僵住。她难以置信地盯着伏地不起的沈言,盯着那枚静静躺在玉阶下的宰相印信。

他说什么?

辞官?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

她不过是…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他往日不是从未在意过吗?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恐慌毫无预兆地刺入心脏,比当年被叛军围困时更要让她窒息。她下意识地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龙袍袖口带翻了御案上的茶盏。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在死寂的大殿,温热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洇湿了明黄的绸布,一片狼藉。

碎裂声惊醒了呆滞的百官,顿时一片慌乱。

“陛下!”

“快!收拾!”

老太监手忙脚乱地上前。

萧璃却浑然未觉,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沈言身上,胸口剧烈起伏,张了张嘴,想呵斥他的放肆,想命令他收回成命,想像过去一样用帝王之威压下他所有“不该有”的念头。

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双总是平静望着她的眼睛里,此刻空无一物。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了往日那被她忽略、却始终存在的纵容和温度。

更新时间:2025-09-10 15: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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