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之安牙尖嘴利，在京城得罪不少人。

不过他医术超群，虽然没进太医院，却被陛下钦赐“妙手回春”牌匾，还背靠将军府，是权臣崔将军的至交好友，没人会触他霉头。

于是他这幅性子，至今还是孤身一人，没什么朋友，也没红颜知己。

曾经有人笑着调侃，“洛姑娘不是吗？”

他红着耳尖犟嘴，“他打人比我爹下手还疼，你说算不算红颜”

所以住进只有糙汉子的医馆，我还缺不少平日用的物件，他便陪我上街采买。

“崔清慕也真是的，赶你出来连个包袱都不给，真不是个东西。”

他骂起人来没完没了，这些天，我已经听他骂了不下一万遍“畜生”“白眼狼”。

“崔大夫骂的是我”

人倒霉时，喝凉水都能塞牙缝。

背后说人坏话不可取。

一回头，崔清慕就站在我们身后。

这里是京城有名的珠宝阁，我被赶出来时，连头上的珠钗都被拔了个一干二净。裴之安替我不平，说要给我最好的，转眼就拉我进了铺子。

他行医多年，嘴硬心软，净做赔本买卖，这次属实是准备下血本了。

我拗不过他，正准备拿一枚最便宜的珊瑚戒指糊弄一下，却没想到遇见了崔清慕。

他来这里干什么？

给公主买饰品吗？

他手上拿着一支漂亮的钗子，镶着上好的东海粉珠。

看见我的那刻，他眸中闪过一丝惊诧，下意识将木盒盖上。

目光在我和裴之安身上游走后，面上又生出几分不满来。

“看来裴大夫对你不错。”

“只是珠宝阁首饰昂贵，裴大夫银子带够了吗？”

这话说的别扭，我竟听出几分酸意来。

裴之安冷哼一声，牵起我的手便要去付账。

“裴某虽比不上将军家大业大，但总不至于叫岁穗落魄了去，这点钱还是掏的出来的。”

离开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崔清慕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背对着光，我竟觉得他瘦了许多，瞧起来孤单又落寞。

裴之安知道我的想法后，气得摔了筷子。

“你有工夫心疼他，不如心疼心疼自己！”

这些日子我的身体更差了，整日窝在床上，不断梦魇。

梦里，我总回到幼时那段灰暗无光的时刻。

刚开始时，我总梦见公子，他朝我伸出手，我看不清他容颜。

他已逝去十年，留给我最后的印象，是替我推开刽子手，自己心口被贯穿的画面。

血水沾满他衣襟，夜幕下，我甚至无法看见他痛楚的表情。

“岁穗，快走……带着清慕走……”

“你们要，好好活下去。”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唤我名字，我被带进将军府后，便被带去和其他孤儿一起训练。

起先，我很少能见到公子，像我们这样的奴才，是没有资格进后院做主子的仆从的。

直到我一次次将对手打趴下，终于成为将军府的死士。

明明是会随时丧命的差事，我却觉得自己幸运极了，这是我日夜苦练，才修来的机会。

我无数次被外派跟在公子身后，像其他死士一样，无声无息，潜伏在黑夜中。

虽然总有人诟病公子的出身，可于我而言，公子是那天上明月。

他温柔却不软弱，武艺超群，剑尖挑过落花，携起一池春水。他百步穿杨，能蒙眼射中扑腾翅膀的鸽子。他驾马驰骋，在围猎中拔得头筹。

我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温和有礼的他，为了百姓与丞相争执；还见过他替乞儿擦拭面颊，施舍他们银两，教他们谋生的本事。

我想，世上不会有人比公子更好了。

我的心意不需要让任何人知晓，我只想追随他，跟在他身后就足够。

偶尔与公子对上视线，他会问挂在房梁上的我累不累。

“不如换阿七来吧？”

我守了三四个大夜，熬的眼睛通红。

公子不知道，这可是我求了阿七好多天，他才肯让我来的。

大公子为人温和，不像老将军那么严肃，大家都愿意到他院中当值。

“不不不，不用。”

如果换回去，我的月俸可就白花了。

公子低低笑了一声，“罢了，都随你。”

我以为，像我们这样低等的奴才，理应为主子奉献生命的死士，是不会被记住的。

生死一线时，该是我为他挡剑才对。

可最后一刻，那柄泛着寒光的刀砍来，公子猛的推开我。

血水飞溅在我脸上，他握剑反手刺入对方心脏。

行云流水的剑法，是我与他相识那日，他救我时用过的。如今，又救了我一次。

“岁穗，快逃。”

“不要回头！”

泪水朦胧我视线，巨大的恐惧笼罩下，我只记得他虚弱的喊声，只记得那满目殷红的血迹。

被灭门的冲击，心悦之人死在我面前，我日夜不得安眠，似乎大脑想要保护我不安的心绪，让我越来越记不清公子的模样。

崔清慕和他长得很像，他们同父异母，眉眼无比相似。尤其是崔清慕温柔地笑起来时，我总有几分恍惚。

他是公子的弟弟，即使夫人对大公子不好，可崔清慕这个弟弟，却对他恭敬有佳。他们感情很好，所以到最后一刻，公子还在死死护着他。

他是公子想要保护的人，我便会用命来守着。

公子已经离开十年，有时我梦见他，容颜已经模糊，全要靠崔清慕的眉眼来回忆。

可如今，我频繁与他在梦中相见。

回忆越来越清晰，我好像，就快想起他原本的模样。

温柔的，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那一句“岁穗”。

足以撑着我，饱饮边关风雪，蛰伏日日夜夜，三年又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