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夜，小姐在床上翻来覆去，激动的睡不着。

她把世子爷当成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仿佛只要抓上这根稻草就能结束所有的不幸，就能捕获幸福。

我真希望小姐能永远这么开心。

小姐借口出门买胭脂，夫人没有阻挠，只叫她早去早回。

到了约定的胭脂铺，我们进了里间招呼贵客的茶室，等待世子来赴约。

起初小姐时不时整一整衣襟，扶一扶头上的簪子，眼神明亮充满期待。

可随着日过中天，小姐坐不住了。

她站在窗前紧张观望，手里捏着世子爷当初送的定情信物，那白玉玉环是小姐最宝贝的东西，似乎都要被小姐攒出火来。

天色越来越暗，世子未曾出现，连他的侍从也没出现。

小姐面上的娇羞和欢喜渐渐淡去，紧咬着的下唇失了血色，如同她苍白的面色，只剩绝望。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府里快要落锁了。」

小姐站得太久，转身时身形踉跄，摇摇欲坠。

我担忧地扶着小姐，她红着眼眶，竭力忍着眼泪，强颜欢笑：「世子许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咱们先回去吧。」我心里忍不住怒骂世子爷，更担心回去晚了小姐会被夫人责罚。

此时天色已晚，街上行人廖廖。还未走到马车旁，小巷里突然窜出来两个无赖拦在面前，目光放肆的打量着小姐。

我心头一惊，大声呵斥：「我家老爷可是当朝丞相，不想死的快快让开！」两人浑不在意的继续逼近，瞎了一只眼的无赖咧嘴坏笑：「怪不得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玩到这么俊俏的小娘子，我们兄弟俩就是死也值了！」说罢，另一人已经迫不及待伸手朝小姐抓来。

我吓得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可身后就是瑟瑟发抖的小姐，已经无路可退。

我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就朝那人的肚子撞了过去。

无赖猝不及防，靠墙捂着肚子疼得呲牙咧嘴。我一鼓作气，抬脚就往瞎眼无赖的裆下踹去，也不管准不准，拉着小姐就往外跑。

可还没跑两步，我就被人从身后扯住头发拽了回去。

我疼得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手上用力把小姐往前推去，一边喊道：「小姐，你快跑！快跑！！！」紧接着我就被一巴掌打的头昏脑胀摔在地上。

但见巷口已经不见小姐的身影，便放心的松了口气。

瞎眼无赖一瘸一拐走近我，无情的腿脚狠狠地揣在我的心口，胸口，腰腹，大腿。

他一边踹打我，一边吠骂，像一头发怒的饿狼，不知餍足。

我嘴里全是血腥味，耳边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恶狠狠的瞪着他，可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还好，被抓住的是我，只要小姐没事就好，小姐没事就好。

谁知下一刻，就见那瞎眼无赖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惨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个无赖挥舞着匕首冲过来，也被一拳打的先撞上墙再摔下来，趴在地上不动了。

我看得目瞪口呆，目光上移，就见来人是个孔武有力的黑脸书生。若非穿着一身儒服，当真比那两个无赖更不像是好人。

还在巷口未走的小姐也没想到来人如此勇猛，扔了手中的木棍忙来搀扶我，对着黑脸书生千恩万谢。

这人面相不善，沉默寡言，却是个心细的好人，直把我们送上马车才放心离去。

小姐似乎累极了，一路上一言不发，像朵开败了的花，一点精神气都没了，我心里也跟着不好受。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在大门口又撞上了大小姐。

大小姐一身盛装，头上光簪子就插了三支，我瞧着都觉得脖子酸。

见了小姐，大小姐掩唇一笑，吩咐岁琴把手上的点心匣子交给我，下巴微抬：「这是今日我与世子游湖时吃的云片糕，味道不错。知道妹妹也喜欢，特地给你带回来尝尝。」小姐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嘴唇哆嗦着，已是说不出话来。

岁琴低着头把点心匣子塞进我手里，大小姐沾沾自喜：「在家中，我是爹娘的亲生女儿，你不过是个滥竽充数的家奴之女。将来嫁进候府，我是明媒正娶的世子妃，而你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往后你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否则别怪我容不下你！」小姐失魂落魄回到院子，院中冷冷清清，丫鬟婆子们都不知去哪儿躲懒了。

我正思忖着去厨房寻摸点吃食，就听小姐喃喃：「世子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定是侯夫人逼迫他的，他也是身不由己。」回想起方才的惊险，我忍不住埋怨：「那也该让青止来传个话，莫不是忙着同大小姐游湖都忘了吧。」见小姐揪着帕子的指尖全部泛白，我不忍心再说下去，转身出了院子往厨房去。

谁知半路上竟瞧见了神色匆匆的青止，他手中还拿着一封书信，与先前世子写给小姐的一般无二。

我正要出声叫住他，却见他步子一转，进了大小姐的惊澜院。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也没敢把此事告诉小姐。

如今小姐在相府处境艰难，一心盼着嫁进候府之后能得世子爷怜惜。若是连世子爷也开始向着大小姐，小姐怕是会想不开。

我忧心忡忡，睁着眼睛躺在外间的床上胡思乱想，听见里间小姐亦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后半夜好不容易打了个盹，就听外头院门被拍的「嘭嘭」作响，活像是土匪进村。

我披着衣服跑去开门，门外夫人身边的刘妈妈黑着脸，见了我就骂：「府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睡得着！」我正要跟她分辨两句，就听小姐在屋里问道：「岁心，出什么事了？」刘妈妈一把推开我往里走去，嘴里嚷道：「不好了，出大事了。老爷夫人让二小姐即刻就过去，你快快随我走吧。」我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详的预告，出了院子就见府里四处灯火通明，显然是发生了惊动阖府的大事。

刘妈妈说是要去见老爷夫人，却领着小姐往大小姐的惊澜院去了。

一进院中就能听见大小姐的哭声，还夹杂着夫人的啜泣和老爷的低语。

等小姐一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刀剑一般刺了过来，吓得小姐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夫人率先发难，指着小姐骂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家奴之女！我们锦衣玉食的养了你这些年，你竟然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小姐面上霎时血色褪尽，难堪的低下头去，嗫嚅道：「女儿不知母……夫人在说什么？」夫人拿起桌上的信笺摔在小姐面前，又搂着大小姐哀声道：「你在候府享了这些年的荣华富贵，可怜我的珠儿在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如今好不容易回到我和老爷身边，不日就要嫁入候府，眼看着要苦尽甘来了，却被你这个祸害逼的悬梁自尽！」我捡起信笺交给小姐，见这竟是世子爷写给小姐的，可为何会被送到大小姐手中？

世子爷信中言明侯夫人答应成婚后就让小姐进门，自己惟愿与小姐一生一世一双人，即便迫不得已娶了大小姐回去也不过是个摆设。

世子爷写这封信原是为了叫小姐安心，可信却偏偏落在了大小姐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