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可架不住真千金会装可怜，一时说羡慕小姐的手娇嫩白皙，不似自己自小要干粗活，指间都是茧子。

一时又指着世子爷去岁送的生辰礼——小姐床头摆着的那盆红珊瑚，哭着说自己从未收到过生辰礼。

一时又拉着岁琴欢喜得紧，说是她长得像自己幼时的玩伴，当着老爷的面非要把人从小姐身边要走。

小姐被养的太好，天真烂漫，纯良温顺，连替自己争一争都不会。

从前也就罢了，可如今这样的性子是要吃大亏的。

府里的人惯会见风使舵，如今人人皆知，大小姐夏明珠才是真千金，二小姐夏明玉不过是个家奴之女。

加之心爱之物和贴身丫鬟接连被抢，老爷夫人也不再踏足兰曦院，很快人人都知道小姐失宠了。

原本兰曦院里除了我和岁琴两个贴身丫鬟，还有两个管事嬷嬷、十个二等丫鬟和四个粗使婆子。

可渐渐的，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都各奔前程去了。不到一个月，便只剩下了七八人，个个都垂头丧气的。

哪怕小姐一心埋头绣嫁衣，也察觉出了不对。

桌上的茶水凉了没人换，盘子里的点心是昨日剩下的。拿去洗的衣裳迟迟不见送回来，丝线用完该买了，却半天也唤不来个人。

小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诺大的兰曦院竟空空荡荡，好似只有她一个人。

我取了晚膳回来时，就见小姐站在门口发怔。见了我，她长长的松了口气，不知是在安慰我，还是安慰自己：「岁心，你再忍一忍，等我嫁到候府去就都好了。」我这个贴身丫鬟沦落到亲自去取饭食，小姐也明白如今院中已经无人可用。

我应道：「小姐不必担心，安心绣你的嫁衣就好。这些活都是奴婢自小做惯了的，不算什么。」可嫁衣绣成那日，夫人身边的刘妈妈却来了，打破小姐所有的期望。

「下个月大小姐与世子爷大婚，夫人命我来取嫁衣。」小姐是个泥人性子，自从大小姐回府后，她处处避其锋芒，次次拱手相让，也不愿去老爷夫人面前争宠。

我曾怒其不争，教她不要这么好欺负，会纵得大小姐越发得寸进尺。

可小姐却只叹气：「原就是我占了她的身份，平白享了这十几年的父慈母爱，荣华富贵，我不能再贪心了。」但为了世子爷，小姐不能再让了。

她穿着嫁衣，跪在老爷夫人面前，红着眼眶哀求：「女儿与世子早已两情相悦，海誓山盟，恳请父亲母亲成全。」夫人面露不忍，撇开头去，握着大小姐的手不说话。

老爷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声音冷冽：「世家联姻是结两姓之好，岂有鱼目混珠的道理！」小姐面上倏然血色褪尽，她怔怔看着夕日慈爱的父亲，竟觉得无比陌生。

大小姐满面春风的挥了挥手，得意吩咐：「把她身上的嫁衣给我脱下来。」我冲过去要护着小姐，却被三个嬷嬷堵着嘴压在了地上。

夫人眼里怜悯，开口却是踟蹰：「珠儿，不然还是让金玉阁给你新制一件更华贵的。」大小姐抱着夫人的胳膊撒娇：「女儿就喜欢这一件，娘亲都答应给我了，可不能再反悔。」于是夫人便不再多言，眼睁睁看着那嫁衣从小姐剥下来，被大小姐喜滋滋的披在身上。

而被剥了嫁衣的小姐跪在地上，像是被人强行剪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

我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小姐身上，狼狈地护着她回了兰曦院。

一路上，免不了被丫鬟婆子们指指点点。

我替小姐心疼，气的直哭，小姐惨白着脸，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进了屋，她握着我的手，坚信不疑道：「世子爷答应过我，他此生非我不娶，绝不负我，我信他。」丞相府的真假千金之事，在大小姐回府之日，就在京中传的沸沸扬扬。

早有人私下里议论，既然相府真千金回来了，新娘子是不是也要换人。

世子爷听到消息，特地让小厮青止来传话说非卿不娶，让小姐安心待嫁。

可想起唯利是图的侯夫人，我心中便忐忑不安，但这是小姐如今唯一的念想，我也不忍戳破。

就这么僵持着，天越来越冷了，小姐整日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望着南迁的雁鸟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