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还没说话,正屋厚重的旧木门从里面拉开。
吴红梅腰上系着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粗布围裙,手里还端着半盆准备喂鸡的泔水。
她那双凌厉的吊梢眼上下打量了许建国一番,看着这汉子缩头缩脑的窝囊样,心里的火气反而卸下去了半截。
“行了,别在门口杵着当门神了,进来吧。”
吴红梅把木盆往墙角一撴,语气虽然生硬,却透着股明理的通透。
“妈知道,今天这出戏不怪你。”
“你那个娘是什么德行,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搅家精!”
许建国如蒙大赦,赶紧佝偻着腰跨进门槛。
刚一进院,他立刻一把死死攥住了林琅的手。
那双常年干农活的粗糙大手止不住地颤抖,许建国眼眶血红,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琅琅,都是我没用。”
“要不是因为我夹在中间没护好你,你哪能挨那份骂、受这天大的委屈!”
林琅眼里的泪瞬间决了堤,咬着发白的下嘴唇,狠狠撇过头去,任由他握着手,却硬是不肯吭一声。
林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长腿一跨,率先拉过院子里的长条板凳坐下,下巴微抬,递过去一个不容抗拒的眼神。
“都先坐下,把气喘匀了再掰扯。”
待几人挨个落座,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卷过土墙的簌簌声。
林远深邃的目光落在林琅身上,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建国,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个二妹,以前还没出嫁的时候,那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家里打了碗、摔了盆,她眼珠子一转就能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哪怕咱妈气急了,抄起纳鞋底的锥子在旁边比划,她也能梗着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地硬抗。”
林琅转过头,泪眼婆娑中狠狠剜了林远一眼,娇憨与恼怒在脸上交织。
“大哥!这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你现在翻旧账寒碜谁呢!”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谁还没个皮的时候!”
林远轻笑出声,但那笑意却并未直达眼底,反而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锐利。
“没错,的确是年纪小。你从小就是个有主见、骨头硬的丫头。但是今天呢?”
林远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犹如实质般钉在林琅脸上。
“今天去供销社的路上,你明明能跑能跳,身上连个喷嚏都没打,却非拉着我们去镇上的卫生所转悠了一圈。”
“林琅,你其实根本没病,你是心虚了,你在这段婚姻里,被折磨得连最起码的自信都没了!”
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院子里。
许建国浑身剧烈一震,抬起头,满眼错愕地看着身旁低垂着脑袋、肩膀微微抽搐的妻子。
他根本没察觉到,自己老娘那些日复一日的尖酸刻薄,竟然已经把从前那个泼辣明媚的姑娘,逼得要去医馆里找心理安慰。
浓烈的愧疚将他淹没,许建国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怪我!全都怪我没用!”
林远眉头倏地皱紧,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们林家,绝不是那种不讲道理、胡搅蛮缠的人家!”
“建国,你对琅琅的好,这大半年我们全家人都看在眼里。”
“当初要不是看中你这股子实诚劲儿和一片真心,就凭你娘那个名声,我们绝不会点这个头!”
许建国感动得热泪盈眶,连连冲着林远鞠躬。
“谢谢大哥!谢谢你们体谅!”
林远抬手打断了他的动作,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理智。
“先别急着谢。好话谁都会说,可日子是一天天真刀真枪过出来的。”
“我现在只问你一个最核心的问题。”
林远顿了顿,一字一顿地砸下重音。
“这件事,你到底有没有本事从根子上解决?”
此话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吴红梅捏着围裙的手一僵,林涛和林宝也瞪大了眼睛。
所有人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林远。
这直击灵魂、剥洋葱般直指本质的剖析,哪里是以前那个只知道偷鸡摸狗的混子能说出来的话?
难道看书认字,真的能让人把脑子洗得这么通透雪亮?
吴红梅心里想,要是看书真的有这个效果,那让几个娃子一起看,效果不是更明显?
许建国虽然懦弱,但到底是个真爱媳妇的血性汉子。
被大舅哥逼到了墙角,他眼底闪过决绝的狠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我能!这日子没法凑合了,大不了我带着琅琅分家!搬出去单过!”
“以后绝不让我娘再见琅琅的面,更不给她立规矩的机会!”
林远靠回椅背,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些许。
“分家这条路,确实是个断根的法子。但是建国,这十里八乡的规矩你比我懂。”
“长辈还在,小辈闹着分家,那些碎嘴婆子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
“这坏名声一旦传出去,这女人的脊梁骨就得被人戳断,你明白吗?”
林远自然是希望许建国和许老太他们分家的,但是分家不能由他们林家人提出来!
许建国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斩钉截铁地立下誓言。
“大哥你放一百个心!这恶人我来当!”
“就算大队里全指着我许建国的鼻子骂我是个不孝子,我也全盘认下!”
“绝不会连累琅琅半点名声!”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眼底掠过赞赏。
“是个带把的爷们。既然这样,那今天这事就算定下了。”
“琅琅这几天先在娘家住着,你回去把分家的首尾处理干净,办妥了再来接人。”
许建国重重点头,满眼深情地看向林琅。
“琅琅,你安心等着我,我肯定给你挣个清净日子出来!”
就在许建国准备转身踏出院门的那一刻。
林远突然大步流星地越过他,一把扯下了挂在门框上的破旧麻绳,将袖口利落地卷到手肘处。
“既然你连亲娘都能豁出去,我这个当大舅哥的,自然不能让你一个人回去冲锋陷阵。”
林远回头,眼神如刀锋般凛冽。
“走,我陪你一起去许家。今天这颗毒瘤,咱们一次给它剜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