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兰芳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母亲最近脾气越发暴躁,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雷霆。
果然,用早膳时,薛婉仪看着兰芳慢吞吞地喝粥,突然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磨磨蹭蹭的像什么样子!吃完赶紧带着菊芳出去,别在这里碍眼!"
三妹菊芳今年三岁,比兰芳小两岁,正是调皮好动的年纪。兰芳赶紧低头应了声"是",匆匆吃完碗里的粥,拉着妹妹的手退出饭厅。
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焦虑,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愧疚。
接下来的几个月,薛婉仪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脾气也越发阴晴不定。有时她会突然把兰芳叫到跟前,盯着她看上好一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地叹气;有时又会因为兰芳的一点小错就大发雷霆。
最让兰芳害怕的是那天下午,她正带着菊芳在院子里玩,突然听见正房里传来瓷器摔碎的声音。她扒着门缝往里看,只见薛婉仪独自坐在窗前,手中紧紧攥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衣裳,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女儿..."母亲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婆婆说得对,我就是生不出儿子的命..."
兰芳吓得大气不敢出,悄悄退开。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这么不想要女儿。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薛婉仪再次经历了生产的痛苦。当产婆抱出婴儿,说出"是位千金"时,房间里顿时一片死寂。
薛婉仪躺在床上,脸色灰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一句话也不说。
老夫人进来看了一眼,冷冷地道:"又是丫头片子。"便转身离去。
夏明远甚至没有露面,只打发下人来问了一声。
这个刚出生的女婴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欢欣的涟漪。下人们私下议论,都说太太这次是真的伤了心。
兰芳第一次见到小妹,是在她出生后的第三天。乳母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给她看了一眼。婴儿小小的,脸红红的,眼睛紧紧闭着,看上去脆弱得可怜。
"她真小。"兰芳轻声说,忍不住伸手想摸摸妹妹的脸。
乳母却急忙退后一步:"小小姐别碰,太太吩咐了,谁都不能靠近。"
兰芳不解地问:"为什么?"
乳母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说:"太太怕过了病气..."
但兰芳分明看见,乳母说这话时,脸上带着恐惧的神色。
那天晚上,兰芳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循着声音来到正房外。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还有婴儿微弱的啼哭。
鬼使神差地,她扒着门缝往里看。
只见薛婉仪独自站在房中,手中抱着那个才出生三天的女婴。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母亲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冰冷严厉的脸,此刻却扭曲得可怕。
"都是赔钱货...都是来讨债的..."薛婉仪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可怖,"我不能再...不能再让婆婆看笑话了..."
兰芳屏住呼吸,看见母亲举起手中的婴儿,然后——
一声闷响。
哭声戛然而止。
兰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发出一丝声音。她看见母亲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手中空无一物。地上,那个小小的襁褓静静躺着,再无声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兰芳浑身冰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冷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唤来贴身丫鬟。
"孩子没气了。"薛婉仪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抱去埋了,就说是夭折了。"
丫鬟战战兢兢地抱起已经没有声息的婴儿,低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不敢多问一句。
薛婉仪独自在房中站了一会儿,突然转头看向门口。兰芳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回自己的小屋,钻进被窝里瑟瑟发抖。
那一夜,五岁的兰芳第一次明白了什么是死亡,什么是恐惧。她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母亲那句"女子无才便是德"背后的冰冷含义——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女孩子生来就是不被期待的,甚至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第二天,夏家对外宣布新生的女儿不幸夭折。没有葬礼,没有哀悼,就像从来没有这个孩子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