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学期，我成了全校最“惨”的学生。

我穿着拼夕夕上买的十九块九包邮的旧款运动鞋。

衣服永远是那两件洗得发白的T恤。

但我把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

我请了私家侦探——其实就是我们学校计算机系的一个大神学长。

我给了他五百块，让他帮我查一个IP地址。

那个给我转账的支付宝账号。

学长效率很高。

“这账号常用登录地在云顶山庄，宽带户主叫……王大发。”

王大发。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舅舅的名字。

那个据说早年去南洋打工，失踪了二十年的舅舅。

原来，他是他们的白手套。

寒假，我没有回家。

我告诉他们，我要留在城里打工挣学费。

李国富在电话里很是欣慰，夸我懂事，终于知道体谅父母了。

实际上，我找了一份工作。

在云顶山庄的物业做临时保安。

这工作不累，主要是站岗，给进出的豪车敬礼。

我特意申请了夜班。

因为我知道，李国富和王桂花是夜猫子。

大年三十晚上。

别墅区里张灯结彩，烟花爆竹声震耳欲聋。

我穿着厚厚的军大衣，站在岗亭里，看着那辆熟悉的奔驰大G开了进来。

车停在门口，李国富摇下车窗，递给我一包中华烟。

“小伙子，大过年的不回家，辛苦了。”

他满面红光，嘴里喷着酒气。

我压低了帽檐，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接过烟，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谢谢老板，老板发财。”

李国富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轰鸣着冲了进去。

他根本没认出我。

在他眼里，保安这种下等人，长得都一个样。

我看着车尾灯，把那包中华烟捏在手里，捏得粉碎。

那天晚上，我借着巡逻的名义，摸到了他们家别墅的后院。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我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客厅里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花。

餐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李国富、王桂花，还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应该就是王大发。

他们正在碰杯。

雪球穿着特制的红色唐装，坐在专属的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只帝王蟹。

王桂花正在细心地给它拆蟹肉。

“来，儿子，吃一口。”

她对着狗叫儿子。

叫得那么亲热，那么自然。

我站在寒风中，感觉血液都要凝固了。

原来，在这个家里，我连狗都不如。

突然，李国富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开了免提。

我的手机也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我设定的定时短信发送了。

“爸，妈，新年快乐。我刚下班，吃了一碗泡面，很满足。你们吃饺子了吗？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别墅里，李国富听着语音播报，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这小子，大过年的发这种穷酸短信，真晦气。”

王大发在那边笑：“姐夫，你这戏演得也太逼真了，那小子到现在都没怀疑？”

李国富哼了一声，喝了一口红酒。

“怀疑个屁。他那就是个猪脑子，随根儿。”

“只要我不给钱，他就只能像条狗一样去打工。”

“等他在社会上磨平了棱角，废了，也就老实了。”

王桂花喂完狗，擦了擦手。

“行了，别提他了，影响胃口。”

“咱们还是商量商量，明年送雪球去澳洲配种的事吧。”

我站在窗外，死死盯着他们的嘴型。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脑子里。

随根儿？

废了？

原来，这就是你们的“教育”？

这就是所谓的“穷养儿”？

不，这不是教育。

这是蓄意谋杀。

谋杀我的未来，谋杀我的人生，甚至谋杀我的肉体。

我转身离开了。

雪地上留下了我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

就像我这个人，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