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清单的纸张，轻飘飘地落在李月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然后滑落。

她那张脸先是错愕，随即扭曲成一个极其夸张的嘲讽表情。

“三百万？”

她笑得花枝乱颤，指甲上新做的碎钻闪着廉价的光。

“林晚，你是穷疯了吗？”

“你这破房子值三百万？”

她身后的那群男男女女也跟着哄堂大笑，空气里充满了烟酒和劣质香水混合的污浊气息。

我没有理会这群跳梁小丑。

我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我那个所谓的家人身上。

我的婆婆，张翠兰，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惯常的、讨好的笑。

“晚晚，你别跟月月一般见识。”

“她还是个孩子，不懂事。”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赔不赔的，多伤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试图来拉我的手，被我侧身躲开。

她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我的公公，李建国，一个存在感稀薄的男人，此刻正低着头，用力搓着裤缝，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是啊，一家人，别闹那么僵。”

而我的丈夫，李军，那个我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正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他几步挪到我身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老婆，算了吧。”

“你看，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我回头说说她，让她给你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好不好？”

他的手轻轻拽着我的衣角，那力道软弱得如同他这个人。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的位置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我以为这里是我的家。

我以为这些人是我的家人。

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李军的手指。

他的体温，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平静无波的脸。

我没有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自顾自地操作着。

打开计时器。

设定，十分钟。

清脆的电子音效在这一片狼藉中响起，格外刺耳。

“十分钟。”

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十分钟后，如果我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是赔钱，还是我送她去坐牢。”

“我会立刻报警。”

我顿了顿，视线终于落在了李月那张开始有些僵硬的脸上。

“并且，我会请我的律师，追加至少一百万的精神损失费。”

李月身后的一个黄毛小子似乎想说什么场面话，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敢！”

李月咬着牙，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机屏幕转向她，那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像死神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然后，我轻轻点下了开始键。

09：59。

09：58。

我环顾四周。

意大利设计师款的沙发被划得面目全非，棉絮翻滚出来，像野兽吐出的内脏。

我从法国拍回来的那幅印象派挂画，被红酒泼了一大片，画面上宁静的少女流下了血泪。

玄关处的古董花瓶碎了一地，碎片扎进名贵的地毯里，像扎进我的肉里。

这一切，都是我过去几年，用自己的血汗，一件一件，从世界各地淘回来的。

我以为这是在构筑一个美好的巢，现在看来，只是为一群白眼狼搭了一个可以肆意破坏的窝。

公婆的脸色从虚伪的关切，变成了真实的焦灼。

李军急得满头大汗，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又看看他妹妹，像一头被两边拉扯的牲口。

李月的朋友们开始坐不住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有人开始小声劝她。

“月姐，要不算了？”

“这女的好像是来真的。”

“别真进去了，不值当。”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李月的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弄花了她精致的底妆。

她依旧死死地瞪着我，眼神里除了恨意，终于多了一丝慌乱。

而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08：43。

08：42。

时间，是我给他们最后的仁慈，也是悬在他们头顶的，最锋利的刀。

我的内心平静得可怕，像一场大雪过后的荒原，万籁俱寂。

我甚至还有闲心去想，等这件事了了，这套房子，这个人，这个所谓的家，都该清理掉了。

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