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了。”

这两个字从苏予安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

却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看着他眉宇间那抹熟悉的、为了息事宁人而流露出的不耐烦。

曾几何时，他不是这样的。

我刚跟他创业那会儿，没日没夜地泡在案卷里。

有一次开庭前夜，我紧张到胃痉挛。

苏予安二话不说，跑遍半个城市，

给我买回一碗滚烫的猪肚汤，笨拙地吹凉了喂我。

他说：“茉茉，别怕，万事有我。”

还有一次，律所刚有起色，我们接了个大案子。

对方律师是个出了名难缠的老油条，

庭审前他故意泄露我们的辩护策略。

苏予安通宵重写了三百多页的材料，

第二天顶着通红的眼睛上了法庭。

他赢了，下来后第一件事就是抱住我。

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沙哑又满足。

“总算没给你丢人。”

那时候的苏予安，眼睛里有光，

心里有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我们是彼此唯一的铠甲和软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好像，就是从姜姝出现之后。

这个他母校的小师妹，

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来应聘助理。

从那天起，苏予安嘴里抱怨的话就没停过。

“茉茉，姜姝又把给法院的呈报文件格式弄错了，我被法官训了一顿。”

“这丫头，让她复印个东西都能把咖啡洒上去，真是个小迷糊。”

他每次说起这些，眉头都皱着，像是在陈述一件多么头疼的烦心事。

可他眼角的笑意，那份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和宠溺，却怎么都藏不住。

我不是傻子。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精心呵护的盆栽。

突然被别人移到了阴暗的角落，

还假惺惺地告诉你，是为了它好。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可我摸了摸小腹，那里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

我想，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了这个尚未成型的家，为了这个我曾经不顾一切选择的男人。

“茉茉，喝点水，你脸色不太好。”

苏予安的声音将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他递过来一杯水，

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

映着他故作关切的脸。

就是这只杯子。

我脑海里轰然闪过一个画面。

几个小时前，

我就是坐在这张沙发上，

接过他递来的、一模一样的一杯水。

“跑了一天累了吧，喝点水休息会儿。”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然后呢？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和醒来后那地狱般的一幕。

我的指尖瞬间冰凉。

那杯水，他加了料。

这个我爱了五年，为他与世界为敌的男人，

亲手把我推向了那个陌生的男人。

就为了给他那个“爱胡闹”的小师妹出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到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他眼里的担忧那么真切，仿佛真的在为我的状态而焦虑。

好一出精湛的戏码。

我缓缓抬手，却没有去接那杯水，

而是将他身旁散乱的领带抚平。

指腹触碰到他温热的颈侧皮肤，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凑近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柔地说：

“予安，王总的慈善晚宴，要迟到了。”

我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

苏予安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大吵大闹，会歇斯底里，

会像个疯子一样质问他。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平静。

平静到，仿佛刚才那场堪称毁灭性的羞辱，从未发生。

几秒后，他脸上紧绷的线条才松弛下来，

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

“对，对，看我这记性，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顺势牵起我的手。

那只刚刚还想捏碎我手腕的手，此刻却十指紧扣，温情脉脉。

“小姝，你自己打车回去，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身后的门被关上，

隔绝了姜姝那张错愕又嫉恨的脸。

苏予安牵着我，走出律所，走进电梯，一路走到地下车库。

他为我拉开车门，体贴地护着我的头顶。

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像一个标准的绅士情人。

我坐进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城市的霓虹在我眼中化作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我曾经以为，这些光斑是我们共同奋斗出的璀璨未来。

现在才明白，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幻觉。

晚宴现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苏予安端着香槟，

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人群中，与各路名流谈笑风生。

我挽着他的手臂，

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扮演着他最完美的陪衬。

“我去一下洗手间。”

我对他说。

他点点头，目光已经飘向了不远处一位地产大亨。

我转身，走进那条通往洗手间的，铺着厚重红毯的长廊。

高跟鞋踩在上面，悄无声息。

我走进一间空无一人的隔间，反锁了门。

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过，

最终停留在一个五年没有拨通过的号码上。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茉茉？”

听筒里传来父亲略带惊喜和不敢确信的声音。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终于决堤。

但我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它们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

“爸。”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输了。”

那边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想清楚就好。”

父亲的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悦，

“公司这边，你哥哥快撑不住了，你回来，爸爸把一切都交给你。之前说好的跟林家的联姻……”

“我同意。”

我打断他，没有一丝犹豫。

“好好好！”

父亲的声音激动到发颤，

“我的好女儿，你总算想通了！你有什么想要的？

跑车？别墅？还是哪家的股份？只要你开口，爸爸什么都给你补上！”

我靠在冰凉的隔板上，听着父亲语无伦次的许诺，嘴边泛起一抹冷到骨子里的笑。

“爸。”

“我只有一个心愿。”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把一个叫姜姝的女孩，绑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