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午四点的菜市场，喧嚣混杂着鱼腥味和蔬菜的土味，扑面而来。

我拎着一小袋鸡蛋，走到熟悉的摊位前，想买几头新蒜。

摊主麻利地给我装好，称重，报出价格：“一块九。”

我掏出手机，准备扫码。

屏幕亮起，页面却跳到了亲属卡支付。

这是我儿子张伟前几个月非要给我开通的，说万一我有什么急事，身上没钱，可以用这个应急。

额度五百。

我一次没用过。

今天不知怎么，手指一滑，就点了上去。

“支付成功，1.9元。”

机械的女声响起。

我没太在意，提着蒜和鸡蛋，转身汇入人流。

菜市场里摩肩接踵，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充满着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可这股烟火气，还没等我走出五十米，就被彻底浇灭了。

“嗡嗡——”

手机在口袋里剧烈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屏幕上弹出的不是垃圾短信，也不是什么新闻推送。

是一条来自微信支付的系统通知。

“您的亲宿卡已被张伟解绑。”

黑色的字，那么小，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我的心口。

我愣在原地，周围的吵嚷声瞬间远去，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鸣响。

解绑了？

因为那一块九毛钱？

我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张伟的微信语音就紧跟着弹了进来。

我下意识地点开。

“妈！你搞什么啊？我给你亲属卡是让你应急用的，不是让你去菜市场买蒜的！你是不是觉得我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乱花什么钱！”

儿子的声音，充满了极度的不耐烦和尖锐的指责，通过听筒炸响在我的耳边。

周围有人向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攥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里的蒜和鸡蛋，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我看着那几头圆滚滚的大蒜，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那条冰冷的通知。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突然笑了。

先是嘴角扯动了一下，然后是低低的笑声，最后，笑声越来越大，不受控制，带着痉挛般的颤抖。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笑声，模糊了视线。

周围的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我。

我不在乎。

我只是觉得，我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周静云，一个五十二岁的退休女工。

为了给我的好儿子张伟在城里买房，我掏空了半生积蓄，连养老的钱都拿了出来，给他凑了四十万首付。

他结婚，我出了十万彩礼，还把丈夫留下的唯一一点首饰给了儿媳王倩。

退休后，我每月三千块的退休金，一分不留，全部存进一张卡里，用来帮他还每月五千块的房贷和两千块的车贷。

不够的部分，我就去附近的超市打零工，做保洁，一天站十个小时，赚那两千块钱补上缺口。

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外套穿了七八年。

我以为，我的倾尽所有，能换来儿子的体谅和尊重。

到头来，只值一块九。

晚上九点整，电话铃声准时响起。

是张伟。

我划开接听，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声音却已经平静下来。

“妈，这个月房贷和车贷加起来七千，别忘了啊。”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就像在通知我明天天气会变一样自然。

丝毫没有为下午的事情感到一丝愧疚。

我嘴角的笑容变得冰冷。

“好儿子，妈怎么会忘呢。”

“那就好，我挂了，忙着呢。”

电话被干脆地切断。

我放下手机，走进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在晚餐里加两个蛋。

吃完面，我刷了碗，慢条斯理地擦干手。

然后，我坐回沙发上，拿起手机，打开了手机银行。

找到那张绑定了房贷和车贷自动还款的银行卡。

点击，修改密码。

输入旧密码，设置新密码，确认。

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我把手机扔到一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夜无眠。

过往的种种，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闪过。

他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跑几条街去医院。

他上学时要买最新的游戏机，我咬牙从生活费里挤出来。

他大学毕业，嫌工作累，在家躺了两年，我毫无怨言地养着他。

他说要结婚，要买房，要买车，我像个无底洞一样满足他所有的要求。

我以为这是母爱。

现在才明白，我不是母亲，我是个刽子子手，亲手把他培养成了一个只会吸食我血肉的成年巨婴。

天亮了。

我也彻底清醒了。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没有去超市打工，而是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我慢悠悠地逛了公园，看着那些跳广场舞的同龄人，她们脸上的笑容是我从未有过的轻松。

下午三点，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上，“好儿子”三个字不断闪烁。

一个，两个，三个……

连环夺命call。

我看着手机，冷笑一声，按下了静音键。

张伟，你的好日子，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