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大壮的酒吧，晚上九点后才是它真正苏醒的时刻。霓虹招牌在潮湿的夜色里氤氲开一片暖昧的光晕。我推开厚重的木门，喧嚣的人声和布鲁斯音乐混杂着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与外面清冷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大壮正在吧台后熟练地摇着雪克杯，看到我，他眼神一亮，随即又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很快调好一杯威士忌加冰，推到我常坐的角落卡座。

“怎么样？”他擦着手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压低声音，“那姓赵的没耍花样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复印件，推到他面前。“签了。”

大壮拿起复印件，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看了几眼，特别是那醒目的“51%”和“壹元”字样，他嘴角咧开，用力拍了下我的肩膀：“行啊星辞！真让你办成了！这他妈简直是从老虎嘴里拔牙！是该庆祝庆祝！”他扬起手就要叫酒保再上酒。

“等等，大壮。”我按住他的手臂，冰凉的酒杯沁着水珠，“庆祝还太早。”

大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慢慢收敛。“怎么了？又出什么幺蛾子了？”他凑近些，眉头拧起，“苏晴那边……？”

我仰头灌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种虚假的暖意。“她答应辞职，但离婚的事，说要考虑。”

“考虑？！”大壮音量拔高，又赶紧压下，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我，“她还考虑个屁啊！证据确凿，她还有脸考虑？星辞，你可不能心软！这种女人……”

“我不是心软。”我打断他，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壁，“我是觉得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

“赵天宇。”我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他今天太配合了。配合得反常。以他的性格和地位，就算被我捏住把柄，也不该这么轻易就范。我总觉得……他像是在拖延时间，或者在谋划别的。”

大壮摸着下巴上的胡茬，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怪。按说这种老狐狸，怎么也得垂死挣扎几下。除非……”他眼神一凛，“除非他有什么后手，觉得现在吃点亏无所谓，以后能连本带利捞回来？”

“或者，”我补充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他有什么必须尽快稳住我的理由。”

会是什么理由？怕我立刻把照片和“502事件”捅出去？这固然是原因，但似乎还不够。一定还有别的，更紧迫的原因。‌⁡⁡

“还有苏晴，”我继续分析，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她答应辞职，却对断绝关系含糊其辞，离婚也要‘考虑’。她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除非……除非她也在等什么？或者，赵天宇给了她什么承诺？”

大壮的脸色凝重起来：“星辞，你这哪是捉奸，你这他妈是钻进盘丝洞了。这两个人，没一个省油的灯。”他拿起酒瓶给我续上，“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我看着杯中再次满上的酒液，眼神冰冷，“饵已经撒下去了，蛇被惊动了，但它还没完全出洞。我得看看，他们下一步到底想怎么走。苏晴不是要找房子吗？让她找。赵天宇不是装孙子吗？让他装。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沉得住气，还是我。”

大壮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星辞，我知道你心里憋着火，但……玩火容易自焚。那瓶东西……终究是个雷。我怕到最后，伤的最重的反而是你。”

我何尝不知道。那瓶502就像我亲手埋下的诅咒，每一次提及，都让我心头一颤。它是我报复的武器，也可能是将我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导火索。

“我有数。”我端起酒杯，与他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某种决绝的仪式。

那晚，我和大壮喝到很晚。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中对饮，布鲁斯音乐哀婉的调子缠绕在耳边，像为这场逐渐失控的复仇奏响的背景音。

离开酒吧时，已是深夜。我拒绝了打车，一个人沿着冷清的街道慢慢往回走。夜风吹散了些许酒意，但头脑却异常清醒。

走到小区楼下，我下意识地抬头望了一眼。家里的灯还亮着，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严，透出温暖的光。曾几何时，那盏灯是归宿，是牵挂。现在，却像一座精致的牢笼，里面关着同床异梦的囚徒，和一个心怀鬼胎的狱卒。

我站在楼下，点了支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苏晴在做什么？是在收拾行李准备搬走，还是在和赵天宇秘密通话，商讨对策？那瓶加了料的“润滑液”，是否还静静地躺在她的包里，或者，已经被处理掉了？

未知像浓雾一样弥漫开来。我知道，暂时的平静只是假象。水面之下，暗潮汹涌。而我，这个亲手搅动漩涡的人，已经无法靠岸，只能被裹挟着，冲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