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拉着板车出城赶到乱葬岗时,天已然黑了。
我提着气死风灯,照亮乱葬岗数不清的烂肉碎骨。
没一会儿,便瞧见爹的破烂尸骨已混着旁的死人碎块,被乌鸦和野狼叼得到处都是。
「滚开,你们滚开,不要吃我爹爹……」
我打跑了乌鸦,却赶不走野狼。
这些山中恶狼低吼着,围着我转起圈圈。
「嗷呜——」
狼的数量不少,一个我,尚且不够它们吃。
但到底是细皮嫩肉的孩子,闻着就香,馋得它们眼冒绿光,口涎直淌。
「滚,别过来……」
在这荒郊野外的乱葬岗,面对一群凶恶的野狼,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
此时我两股战战,抱起瞎爹少了一双眼珠子的头颅,咬牙切齿地瞪着它们。
企图用手里的灯火驱赶它们。
狼群虽跃跃欲试,但对明火有着天生的畏惧。
警惕地盯着我,等待着发动的时机。
僵持了一会儿。
我察觉到它们耐心即将耗尽,便咬咬牙试着往城门方向挪去。
奈何背后没长眼睛,被什么玩意儿绊倒了。
手里的气死风灯随着我跌倒,落在秋日干枯的草地上,火光瞬间蔓延。
「嗷呜——」
一阵风过,火势迅猛。
狼群惊恐地退后,眼见着情势不太乐观,不久就窜回山林里隐在暗处看着。
我松了一口气。
低头便瞧见一个书生,半死不活地趴在我脚边。
借着火光,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但有。
「还活着?」
我把他搬上马车后,匆忙收拾爹爹剩余的骨肉,装进草编袋子里。
在城门附近的山上,找了棵树葬下。
爹说,人命太短太脆弱,不如树木竹藤,坚韧肆意。希望来生,他能如愿罢。
我跪在树前狠狠哭了一场。
想着爹爹头颅上空空的眼眶,心头一阵窒息。
「爹,你在相府究竟看到了什么?你不是告诉我,在这些大户人家做事,最忌讳管不住眼睛么?这回怎么这么不小心?难道……」
难道与我的身世有关?
我猛然一怔。
「轰隆——」
天空划过惊雷,一场暴雨说下就下,浇灭了乱葬岗上冲天的火光。
「咳咳咳——」
被我放在板车上的书生被雨水淋后,人未醒,却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急忙把他拉下山,推到城门口的门洞下避雨,等待次日城门打开再入城寻医。
约莫是淋了雨,我脑子有些发沉,不多时便睡死过去。
次日清晨,城门打开。
一辆镶金嵌玉、形制颇大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出来。
我靠边的板车并未堵住它。
但马车晃悠悠地从我面前过去时,车厢里的贵妇不经意间撩起一角窗帘,淡淡扫了我一眼。
她瞧见我,我也恰好睁眼瞧见了她。
面若圆盘,眸似星,瞧清的那一瞬,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须臾间,马车错开而去。
我垂下眼,推着板车慢慢入城。
没瞧见马车在城外忽然停下,一个老嬷嬷下车后,快步朝我走来。
不一会儿,老嬷嬷就倨傲地挡住我,盯着我的脸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
「夫人说了,你这张贱脸瞧着就叫人恶心。」
说着便施舍一般地丢给我两个铜板。
「拿着钱,便回去自己把脸毁了,或者离开京城,滚的远远的,否则……呵……仔细你和你家人的皮。」
说完,便昂着头趾高气扬地回去复命了。
有两路人看得直摇头。
「那是林相夫人身边的嬷嬷吧?真得意……」
「可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府里一个奴婢都这般趾高气扬,可想而知……啧啧……」
我垂眼,默默回了南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