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翌日清晨。

我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挣扎着起身想找沈慎之。

他正端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他的长剑。

案上信鸽扑腾，男人眉眼间尽是笑意。

我唤了他数声，他才抬眼。

见我脸色苍白，他皱了皱眉，走过来扶我坐下，手指却冰冷地搭在我的脉门上。

“夫人，今日我不能陪你了，圣上恩准绣珠去皇家马场挑一匹良驹，我需得陪同。”

他语气淡然，仿佛昨夜的冲突从未发生。

他总是如此，将我的所有情绪都搁置不理。

似乎只要不闻不问，一切便能烟消云散。

心痛让我下意识握紧他的手，可他另一只手仍在摩挲剑刃，全然未曾理会我。

府外传来白绣珠清脆如银铃的呼喊：

“慎哥哥，你好了没有，爹爹在等我们呢！”

沈慎之立刻抽身，收剑入鞘便朝外走去。

我跌坐在榻上，手臂碰落了他书案上的一摞文书。

数封信件赫然滑落。

我不自觉地捡起，只看了一眼，便浑身冰冷。

“雨娴矫作，早已厌烦，若非为辛家药方，断不会留她至今。”

“绣珠不必担忧，待药方到手，便是你做将军夫人之时。”

“你若肯唤我一声好夫君，这天下都是你的。”

另一封是白绣珠娇俏的字迹：

“今日不谈那个碍事的女人，慎哥哥说送我一匹汗血宝马当贺礼，本姑娘要驰骋天下，逍遥快活！”

“现在你的就是我的了，我令你今天不准带家眷！”

此时，副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将军，我可见绣珠姑娘备好了骑射劲装，那身段……啧啧，今日到底谁是猎物啊？”

副将进门看是我，一时立住：

“夫人……”

仿佛一桶冰水浇下，我冷得无法呼吸。

原来如此，他身边的亲信，早已将她视作主母。

刚嫁入将军府时，每个人都对我恭敬有礼。

是我错把他们的规矩当成了真心。

他们本就是沈慎之的铜墙铁壁，而我，永远是那个攻不破城墙的局外人。

心口绞痛加剧，我颤抖着将信纸收好。

沈慎之返回取佩剑时，我已经痛得蜷缩在软榻上。

他视若无睹，急着离开。

“夫人，绣珠的兄长们也要同去马场，你身体不适，跟着他们也玩不到一处，就别去自讨没趣了。”

我面无血色，抓住他的衣摆：

“我心口疼，能不能请太医来看看？”

明知答案还要再问，是我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他若执意要走，那我连这段婚姻也不要了。

僵持间，白绣珠在门外娇声催促：

“慎哥哥快些呀，马儿都等急了！”

沈慎之猛地甩开我，满脸不耐。

“装什么？方才不还中气十足？最烦你用病痛邀宠。”

我被他甩得撞在桌角，心也彻底沉入谷底。

门外的白绣珠走了进来，亲昵地挽住沈慎之的臂弯：

“哥哥何必动怒！嫂嫂金枝玉叶，身子娇弱些，总想着有人围着她转，闹点脾气怎么了？”

沈慎之冷哼，语气尽是不屑：

“她若有你半分懂事，我也不至于如此心烦。”

他目光落在白绣珠的发髻上，极为熟稔地伸手为她扶正一支金钗。

“小糊涂蛋！歪了都不知道吗？”

白绣珠享受地侧过头，笑声清脆：

“轻点，弄疼我了。”

沈慎之顺势在她发间轻抚，笑得宠溺：

“哪有？明明就几根毛。”

嬉笑声中，他们消失在了院门外。

我直接唤来心腹，将一封信交给他：“立刻送去太医院，交到宁砺手上。”

那头很快有了回信，只有一个字：

“好”

沈慎之不知道，宁砺是我的竹马。

二十载的君子之交，何为坦荡，何为分寸，我比谁都清楚。

而与沈慎之八年夫妻，从两情相悦到举案齐眉。

我要亲眼去见证，这段情分究竟是从何处开始腐烂。

……

秋风萧瑟。

皇家马场内，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我戴着纱笠，隐在不远处的观景台后。

看着白绣珠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与仅着单衣的沈慎之共乘一骑。

他们正在玩马背传花的游戏。

白绣珠故意将花朵衔在唇间，沈慎之俯身数次都未能取下，却频频落在白绣珠脸颊。

“将军输了！该罚！”

有人起哄：“不如将军当众对一人许下承诺？就绣珠姑娘如何？”

白绣珠娇嗔着倒在沈慎之怀里，粉拳轻捶他的胸膛：

“哎呀，你们好坏！”

又有人喊：“都到这份上了，许诺有什么趣味？”

“绣珠姑娘当时试药，究竟是何等凶险？说给弟兄们听听，也让我们感念姑娘的恩情！”

众人嬉闹着，白绣珠忽然媚眼一挑：

“看我的！猴儿偷桃！”

沈慎之敏锐地侧身躲过，笑骂：

“无法无天了你！”

玩闹间，他不慎扯到了她骑装的腰带，抬手一拽。

衣带应声而开！

在白绣珠的惊呼声中，沈慎之几乎是本能地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用披风裹住，对所有人喝道：

“都转过身去，不许看！”

秋风卷起落叶。

他温柔地为她整理衣衫，指尖拂过她微敞的领口。

随即环住白绣珠纤细的腰肢。

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那一刻，我亲眼看着我信赖多年的夫君，轰然崩塌成我认不出的模样。

而我披着厚厚的斗篷躲在暗处，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窥探着别人的情深义重。

可悲地看着我孩子的亲生父亲，那样自然地维护着另一个女人。

身旁的宁砺气得要上前理论，被我死死拉住。

犹豫再三，我让侍女放出了一只信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