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驾再临折傲骨
皇城司的密报每日清晨都会准时送入紫宸殿,放在萧璃御案最显眼的位置。
可今日的密报,薄得让她心慌。
她几乎是粗暴地扯开火漆封印,抖开那张轻飘飘的纸笺。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目标人物:沈言。昨日动向:巳时初刻于书房整理书籍,共计三箱。午时用膳,一菜一汤,未剩。申时见客一人,为城南‘锦绣庄’东家,洽谈售卖府中部分古玩玉器事宜,历时两刻。酉时独自于庭院对弈一局。戌时熄灯就寝。无异常出入,无特殊访客。”
无异常?无特殊?
萧璃的指尖捏得纸张发皱,几乎要将其洞穿。
他就这般平静?!整理书籍?变卖古玩?独自对弈?他竟真的将这座经营了十年的宰相府,当作一个可以轻易拆卸、打包丢弃的临时驿站?!
那她昨夜的失态、淋雨、心痛难眠,又算什么?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吗?
还有那个“锦绣庄”的东家…她记得,那似乎是个三十许岁的寡妇,颇有姿色,经营手段玲珑,在京中交际场上小有名气。他竟已迫不及待到要私下会见这等妇人,变卖家中之物了?
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起,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周谨!”
“老奴在。”周谨应声而入,头垂得更低。
“备驾!去相府!”萧璃猛地站起身,龙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朕倒要亲自看看,他这‘静养’,究竟养得如何惬意!”
“陛下…”周谨面露难色,“昨日刚去过,今日又去,恐惹非议…且沈大人他…”
“朕要去何处,还需看人脸色不成?!”萧璃厉声打断,凤眸中寒光凛冽,“还是连你也要忤逆朕?!”
周谨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准备!”
……
日头升高了些,驱散了晨间的薄雾,却驱不散相府门前的冷清。
这一次,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打破了长街的宁静。御前侍卫肃清街道,明黄的华盖彰显着无上威仪。
萧璃端坐于銮驾之中,面容隐在珠帘之后,只有紧抿的唇线透露出她此刻极差的心绪。
銮驾停稳。
周谨上前,尚未叩门,那扇朱红大门却从里面“吱呀”一声打开了。
开门的仍是老管家沈福,见到门外这阵仗,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随即跪倒在地:“草民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璃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越过他,投向门内。庭院深深,依旧整洁,却透着一种人去楼空的寂寥。她甚至能看到廊下放着几只尚未完全封好的箱笼。
她的心猛地一沉。
“沈言呢?”她声音冷冽,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
“回陛下,大人他…正在书房。”沈伏头也不敢抬。
萧璃冷哼一声,径直下了銮驾,裙裾曳地,一步步踏入这座她曾经来过无数次的府邸。周谨连忙带人跟上。
无需引路,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回廊,每一片砖瓦。曾经,她时常微服而来,或是与他商议机密要事,或是单纯讨杯茶喝,抱怨朝中琐碎。那时,他总是含笑在前引路,偶尔会提醒一句“陛下,小心台阶”。
如今,她孤身走在前面,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恐慌。周谨等人在身后小心翼翼地跟着,大气不敢出。
书房的门虚掩着。
她甚至没有敲门,直接一把推开!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书房内,沈言正站在一架梯子上,伸手欲取书架最高层的一卷孤本。闻声,他动作一顿,低头看向门口。
今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月白色常服,更衬得身形清瘦挺拔。许是整理了许久的书籍,额角带着细微的汗意,几缕墨发垂落,柔和了他往日过于冷峻的线条。阳光从窗棂透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的光晕,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落拓的俊美。
这一幕,莫名刺疼了萧璃的眼。
他看起来…竟真的很好。比在朝为官时,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闲适。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她,却夜不能寐,被思念和悔恨啃噬得心神俱疲!
“陛下驾临,有何指教?”沈言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候一个陌生人。他甚至没有行礼。
萧璃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屋内打包好的箱笼,扫过书桌上那几件显然准备变卖的玉器古玩,最后死死钉在他身上。
“指教?”她一步步走近,凤眸眯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骇人的危险气息,“沈言,你当真要做得如此之绝?变卖御赐之物?你是要向全天下宣告,朕亏待了你这位功臣吗?!”
她靠得极近,身上浓郁的龙涎香气混杂着女子特有的馨香,强势地侵袭着他的感官。曾经,这是他最熟悉也最安心的味道。
沈言微微蹙眉,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彻底激怒了萧璃。
“躲什么?”她猛地伸手,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冰凉,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的手腕温热,皮肤下能感受到平稳的脉搏跳动。
两人俱是一僵。
沈言眸色倏地沉了下去,试图抽回手,她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要掐入他的皮肉。
“陛下,请自重。”他声音冷了下来。
“自重?”萧璃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仰头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疯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你跟了朕十年,现在来跟朕谈自重?沈言,你身上哪一处,朕没看过?没碰过?!”
这话已是露骨至极!带着帝王的蛮横和女子被逼到绝境的口不择言。
跟在后面的周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挥手带着所有内侍侍卫退了出去,紧紧关上了书房的门,自己则守在外面,心惊肉跳。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而暧昧。
沈言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如同覆上一层寒霜。他不再试图抽手,而是用另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