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在警方临时征用的乡派出所里。

炉子烧得很旺，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过了几个小时，林队回来了。

他将一台单反相机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那是阿信视若生命的装备。

“你听听这个。”他说着，按下了播放键。

眼睛则紧紧地盯着我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相机录下的声音有些失真，充满了电流噪音和呼啸的风声。

但里面的人声依然清晰可辨。

先是一阵剧烈而痛苦的喘息和干呕声。

接着是老王嘶哑的吼叫。

“操！喘不上气，开窗！快他妈开窗！”

后面紧跟着拍打车门控制面板的闷响。

和阿杰惊恐变调的声音。

“不行！锁死了！中控没反应！”

“老王！老王你怎么了？！”

然后是眼镜哥带着哭腔的尖叫。

“他心脏病犯了，抽搐了！”

“老王抽了！”

“阿信！手机！没信号！救命啊！”

在这一片混乱中，可以听到阿信急促的喘息和他操作相机的声音。

以及小陈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冷，好冷……”

而整个录音的最后十几秒。

是在一片绝望的、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中。

突然爆发出的、阿信拼尽最后力气的癫狂嘶吼。

“寒栗，醒醒！！！你他妈醒醒啊！！！”

“看看你干的好事！！！”

录音结束，“滋啦”一声后，死寂重新笼罩了房间。

此时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阿信最后那句诅咒般的嘶吼在我的脑海中反复炸开。

“我不知道，当时我睡着了，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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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的相机一直开着，放在他腿上。”

“这段录音，开始于凌晨一点三十三分，结束在一点四十六分。”

“录音里，他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林队身体前倾，压迫感如山般袭来。

“特别是阿信，他认定你知道发生了什么，认定是你‘干的好事’。”

“对此，你怎么解释？”

“我不知道！”我猛地抬头，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

“我睡着了，再醒来他们就死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

“我明明什么都没干，他也在喊我苏醒不是吗！”

林队见我情绪激动，便缓和了语气。

“那好，我换个方式问你。”

“你说你睡着时听见有人喊你的名字，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能具体说说吗？”

我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靠回椅背。

声音微弱地说：“当时我感觉有人在拉我、摇我，让我快醒醒……”

“周围很吵，很乱，我觉得不舒服，意识很差，就像在做梦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林队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得可怕。

“那根本不是梦。”

“他们真的在绝望地求你醒来，而你，没有回应。”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爬满了我的脊背。

梦中那些模糊扭曲的影像，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具体。

我仿佛看到了老王那张狰狞痛苦的脸。

看到了小陈苍白如纸的面孔。

看到了阿信在黑暗中用尽最后力气举起相机对准我时，那充满无法理解的愤怒和指控的眼神……

“你为什么没醒？”林队的声音像冰锥，刺破了我的恍惚。

“他们跟你一样喝了酒，有高反情况，但每个人都醒了，只有你睡得那么沉。”

“就算有高原反应，你也没到严重昏迷的程度，不然你现在也缺氧成了尸体。”

“可为什么他们在那么绝望地呼唤你、摇晃你的时候，你却始终在沉睡？”

“对所有人的死亡毫无知觉？”

是啊，为什么我醒不过来？

为什么只有我还活着？

我昏睡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巨大的恐惧充斥了我的脑海，我越发心慌和害怕。

“你和他们的关系怎么样？”林队再次转换了话题，眼神却依旧犀利。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一丝冷静。

回答道：“我们是网上约伴的驴友，行程前聊过，路上相处的也还行。”

“老王经验丰富，负责带队；阿信爱拍照；阿杰和眼镜哥比较活跃；小陈身体弱些，但人很好说话。”

“期间有没有过冲突？哪怕是很小的摩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昨天在检查站，因为我的边防证照片有点问题，耽误了大概二十分钟。”

“老王当时有点不高兴，说我是‘拖油瓶’。”

“气氛有点尴尬，但后来就没事了。”

“其他人呢？是什么态度？”

“阿杰打了圆场，眼镜哥没说话，阿信在摆弄相机。”

“小陈一直不舒服，可能在睡觉，我没太注意。”

“他们有没有对你表现出某种排斥？”他追问得更直接。

“比如说，集体孤立？”

我沉默了。

一些被我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都浮上了心头。

比如讨论路线时，我的建议经常被无视。

分食物时，我的那份总是最晚拿到。

拍合影时，我常常被挤到最边上……

这应该就算孤立吧。

林队像是捕捉到了我的沉默。

他拿出了一个证物袋，里面是阿信的手机。

他点开微信，找到了一个临时组建的“318敢死队”群。

屏幕上有一条未撤回的消息，发送时间显示为凌晨00:15。

发信人是老王。

内容是：“都精神点，过了垭口就安全了，后半夜我开，那女的要是还晕乎就让她彻底睡死得了，别指望一个女的能帮上忙，拖油瓶。”

下面还有几条简短的回复，分别来自阿杰、眼镜哥和阿信。

而十分钟后，他们就驶入了死亡路段。

半小时后，那段绝望的录音就开始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里刺眼的“那女的”和“拖油瓶”，浑身冰凉。

接着，林队又把一个平板递到了我的面前。

开口问我：“你知道你们有两个群吗？”

我迷茫地抬起头。

“一个是你和他们所有人都在的全员群。”

“另一个，”林队指了指屏幕。

“才是他们私下吐槽、商量对策的地方。”

“你难道就一点都没有觉察到他们对你的真实态度吗？”

屏幕的光映在我失神的脸上。

我怎么会没觉察到。

在理塘找住宿时，阿杰在群里吐槽：“多个女人就是麻烦，不如我们像上次一样处理吧，还能爽一下……”

我高反头晕走得慢时，也听见老王压低声音对阿信说：“她要是再跟不上，下个补给点就处理掉……”

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他们想做什么，但他们眼神中的恶意是掩饰不住的。

“寒栗，你有没有生过他们的气？”林队收起平板，看着我问道。

我声音嘶哑地承认：“有。”

“那么，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希望他们遇到点麻烦？”

“或者希望这趟糟心的旅程早点结束？”

“哪怕是以一种极端的方式？”

他的问题精准地剖开了我试图掩藏的情绪。

我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目光里。

“我只是不满他们对我的态度，没有害他们！”

“你不要因为找不到凶手，查不明白就污蔑我的清白！”

“可是，我有证据证明你并不清白。”林队冷笑一声。

他递给我一张照片，那是阿信相机里导出的合影。

照片上，我独自坐在最边缘的石头上。

而其他人则围在野餐垫旁，构成了一个紧密的、欢乐的中心。

“你说你10点多就睡着了，但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晚上的11点多。”

“你当时明明就跟他们在一起，根本没睡！”

林队断言道，“寒栗，你从头到尾都在撒谎。”

“你——就是害死五个人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