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整理爸爸书房时，从抽屉最里层翻出一叠对折的纸张，还以为是什么重要文件。

淡黄色的纸张折痕整齐，四角略微泛旧，上面的墨迹却异常清晰，像是不久前才写下的。

我随手展开第一张，上面赫然写着：借条，今借到现金伍拾万元整。

我的手指微微发颤，目光死死盯着那个数字，仿佛要把它盯出一个窟窿来。

一张接一张翻开，三十万、二十万、八十万…数字不断在眼前跳动，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我告诉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他不可能再去赌博，那年他是怎么发誓的？

可我翻来覆去地看，每张的借款人都没有给我留下回旋的丝毫余地，是他的名字，是他的字迹，是他的指纹……

背后升起一丝凉意，我脱力般靠在椅背上，接受了这个事实。

眼前这一幕是何等的熟悉。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我也是这样坐在书房里，面对着一叠触目惊心的借条。

那时的数字是八十万。

我记得那天刚收到编辑的信息，说有人很看好《星河尽头》。

那是我写得最满意的一部小说，历时两年才完成。

正准备和爸妈分享这个消息时，就看到爸爸蜷缩在书房的角落里，像个迷路的孩子。

「对不起…我…我赌输了…」他的声音哽咽着，「我本来想翻本的…」

我站在原地，感觉世界在天旋地转。

那时的我刚毕业两年，正是事业起步的关键时期，却要面对这样的打击。

「我去找人借钱，我来想办法。」爸爸慌乱地说，「实在不行…你就…」

「就什么？」

「你就结婚吧，小张家那个孩子条件不错，他家愿意出一百万彩礼…」

我笑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所以您已经替我做主了？」

这时妈妈也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她没有指责爸爸，反而转头劝我：「你爸也是为了这个家。小张家那孩子，我见过，老实本分，家里条件也好。你要是嫁过去，咱们这些债就都解决了。」

「妈！」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妈妈嘴里说出来的。

「你一个女孩子，写什么小说？早晚都是要嫁人的。」妈妈叹了口气，「要不是当年计划生育管得严，你爸也不会…」

最后我联系了出版社，把《星河尽头》的署名权卖给了一个知名作家。八十万，刚好够还清赌债。

爸爸跪在地上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碰赌博了，你要我干什么都行…」

我记得自己当时心如刀割。

那本小说凝结着我多少心血，我本想靠它在文坛站稳脚跟。可看着爸爸佝偻的背影，还是心软了。

「您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

他连连点头，泪水涟涟。

妈妈在一旁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你看你爸多懂事，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她顿了顿，又说：「要不你还是考虑下小张家？有个男人照顾总是好的。」

我抽回手，压下了内心的失望，没有说话。

在这个家里，女儿的身份，或许注定了他们的态度。

在他们心中，我的命运或许早已被安排。

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安慰着自己，至少他们还能听进去我的话，至少我也算掺合着爱长大的。

而现在，我又一次面对这些借条。

五年过去，唯一的变化是借条上的数字更加触目惊心。

我忽然明白，有些人的承诺，真的比不上一张薄薄的纸。

这时，钥匙转动的声响打断了我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