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比崔峙大三岁。

七年前，我在凉州的西山脚下，捡到了坠崖的崔峙。

他摔下来时撞伤了脑袋，双目失明。

我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又想尽法子治好了他的眼睛。

刚开始，他唤我「阿姐」。

后来，在他恢复视力的前夜，他轻轻覆住我的手。

「阿穗，」他说，「你待我这样好，我总觉得自己对你有很多很多的亏欠。如果你不嫌弃我是个废人，便让我娶你，一辈子同你在一起。好么？」

那之后，他再也没叫过我「阿姐」。

我好像哭了，又好像做梦回到了在凉州的日子。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

崔峙已经离开了。

我刚起身，贴身丫鬟芸豆便推门进来。

她献宝似的引我在小桌旁坐下。

「这是大人一早特地让人去买的炊饼，说夫人就喜欢这味道。」

我忍不住问了句。

「大人呢？」

芸豆撇撇嘴。

「放心吧夫人，大人压根没去听棠院。早上陆兆陆大人来了，大人同他在书房说话。」

我心不在焉地应了。

耳边反复响起崔峙说的那些话。

又觉得自己同崔峙多年夫妻情谊，确实不该随意猜疑他。

如此想着，终究记挂着昨夜崔峙并未喝到药汤，便让芸豆重新装了一小盅，一路往书房去。

刚穿过月洞门，便听到里头隐约传来说话声。

「宫里赏下来的浮光锦，全送去听棠院。记着避着点夫人，别让她知道了。」

屋内，崔峙的同窗好友陆兆笑起来。

「看不出来，崔相还是个惧内的。」

静了一瞬，崔峙语气淡淡道：「因着暮胭的事，阿穗与我起了诸多争执。她出身乡野，闹起来不管不顾的，只怕传出去不好听。」

陆兆又笑一声，不甚在意。

「既如此，你就该放下身段哄哄嫂夫人。女人嘛，绫罗绸缎珠宝首饰，你尽着送，总有一样喜欢的。那浮光锦你不是得了三匹，留一匹给嫂夫人便是了。」

崔峙有些迟疑。

「阿穗哪里懂这些衣料，给了她只怕也是牛嚼牡丹。慕胭是世家贵女，自小吃的用的都是第一等，也衬得起浮光锦。」

天色阴沉，隐隐酝酿着几声闷雷。

我站在廊下，只觉苦涩。

原来，在崔峙的心中，苏慕胭配的是浮光锦，而我，只需两张炊饼就能哄好。

恍惚间，只听崔峙的声音似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阿穗到底出身低贱，当初在凉州时便也罢了，如今回到上京她实难当得起一府主母。

「此番归京再见慕胭，我虽对她恨过、怨过，也忍不住去想，若当初未生变故，那我与她，又是何种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