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家老宅。

白露与白夜寒对面而坐，她脸上挂着拘谨的浅笑，侧目去看正热络聊着天的老夫人与曾婉婷。

思琪给白露使了个眼色，白露会意地去茶水间帮忙。

“老夫人说什么，你就应什么，”思琪压低声音，夹起奶酪放入精美的咖啡杯，“千万别多说一句话。”

白露明白地点点头，将咖啡端送至老夫人面前的茶几上。

老夫人并不老，她18岁嫁入白家，同年生女，34岁生子，保养得好，看着不过是五旬的模样。

“我们的露露，都这么大了，”

老夫人言语柔和，笑容温慈，白露忽然间有些不知所措，

对于这位名义上的外婆，她十五年间只见过六次，中间还隔着白夜寒。

愣神之际，她手上力道失衡，咖啡杯向着老夫人倾倒——

白夜寒眼疾手快地接住茶杯，稳稳当当地放在老夫人面前，

“做事专心点。”

白露慌忙道歉，又坐回原位，微微垂眸，不去看任何人。

“寒寒，”老夫人责怪地瞪了白夜寒一眼，“露露还是个孩子。你吼什么，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她23了，小什么。”白夜寒不知道自己这句随口的话，在一分钟后给他带来多大的悔恨。

“哦，已经23岁了，是不小了。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有了。”老夫人微微侧目，思琪立即将一叠相片送上。

白夜寒眉头微皱，预感不祥。

“露露，这些男孩都品行兼优，父母又仁善，是结婚成家的好归属。”

事情过于突然，白露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我还没毕业。”

“找男人要趁早，”曾婉婷玩笑地接了句。

老夫人赞许地笑笑，“这跟上山砍柴是一个道理，好的树木总是会先被完了，剩下的就是歪瓜裂枣。”语气轻柔，是长辈的循循善诱。

可是，可是，

“我想先工作几年，在——”白露扫见思琪对她的挤眉弄眼，便止了声。

“露露，你可以工作，但必须定下男友。”老夫人语言中多了丝严肃，她将相片放在桌面，推到白露面前，“这些人家，家风都较传统，对过门媳妇的情感关系是要求的。”

白露抿抿唇，老夫人话里的意思她明白，但她知道自己已不是黄花大闺女。

“嘭！——”

白夜寒手中的瓷杯碎裂，瓷片掉落在地，落出此起彼伏的清脆，

“少爷！”

“夜寒！”

白露在急速的呼吸声里，看见白夜寒的手指溢出了血，慌乱里有股不易察觉的灼热目光。

她没再说话，而是快速拿起相片，一张张看。

老夫人并不关心儿子的伤，仅仅是投去一个不紧不慢的眼神，“刚还说露露，你看你都三十出头的人了，拿个杯子都拿不稳。”

她完全忽略白夜寒亲手捏碎杯子的事实，气定神闲地端起咖啡，悠悠品味。

白露停住手，

“外——婆——”这个称呼拗口又生硬，她把相片转了个面，面对老夫人与白夜寒

“我想跟他结婚。”

相片上是一个干净的白衬衫男生。

她没问对方的家世信息，也没说先交往看看，而是直接要“结婚”，

怔愣在场所有人。

白夜寒吃痛地嘶了声，思琪忙收回神思，“对不起，对不起，”更是小心地包扎白夜寒的伤口。

白露压着涌至咽喉的酸楚，急切地说：“我喜欢他。光看相片就很喜欢。”她恨不得男生现在就能在身边，以解救此境下的自己。

“是陆家的少爷。不愧是我外孙女，”白露的那一声“外婆”让老夫人有瞬

间的恍惚，也仅是瞬间，“有眼光。女孩子就该早点结婚，早点生孩子。养孩子可是个体力活。”

“嗯。麻烦外婆尽快帮我联系。”

老夫人点点下巴，“我明日就安排，若是顺利，说不定还能跟你舅舅同一天

举办婚礼。那真是双喜临门。”

“老夫人，饭菜好了。”

“哦，好，吃饭。”

曾婉婷虚扶一把老夫人，陪她入席。

白露借着去洗手间的由头，愣在镜前出神，一转眸子，白夜寒就印在了眼前。

与自己如此的近，白露红了眼眶，抬手去抚摸，猛地想起这是镜子——

她迅速滑下手，遮掩地打开水龙头，垂眸洗手，只把刚才的尴尬当作没发生。

身后人向前走了两步，每一步都在白露心里踩出千军万马的奔腾与喧嚣。

“这么着急结婚？！”

白露向后侧退了退，以让出空间，“嗯。”

“喜欢他？”

白露张口要说，却又闭了嘴，咬了咬唇，“我跟他，谈过恋爱。”曾经把他当

成了你，睡过一夜。

水流哗哗——

一阵撕裂声，

白夜寒一把扯开纱带，血糊糊的伤口在急速的水流下揉搓，

白露惊呆了，随即，“你，干什么？”

“洗手！”白夜寒并不看她。

“会感染的，”白露抱住他的手，用力往回拉，却拉不动，“别洗了，”她恳

求，“会破伤风的，求求你了，”

她越是用力劝阻，白夜寒就越发用力地搓洗自己的伤口。

手疼，心就不会痛了。

“寒寒，你和婉婷今晚就留在这里，”老夫人晏晏的笑语声，“我可等不及抱

孙子了。”

“趁我还能动，能帮你们带带。”

白露从身后抱住白夜寒，痛苦地压抑着声音，“求求你，别伤害自己。我的

心好痛，好痛，求求你了。”

一顿饭，有人高兴，有人愁。

饭后，白露独自被司机送回别墅。

偌大的别墅客厅里就亮着一盏灯，

灯下是呆愣的人。

白露以为自己对白夜寒的情感已如死灰，可今夜死寂的灰尘中又燃起了星星点点。

白夜寒真的一点也不喜欢自己？！她明明感觉出他对自己有丝丝缕缕的情。

半夜，

门锁响了，

白露从睡梦中惊坐起，

这个点谁会来？

一身笔挺的白夜寒以及“露露——”曾婉婷的声音同时出现。

曾婉婷提着一袋药走到白夜寒身前，

“你小舅伤口发炎，有点低烧，我刚陪他去医院。老宅太远了。今晚就住这，”她手提包不知放哪，白露下意识地接过。

白露的视线想避开白夜寒，却又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落。

“先吃这个，还有这包，”

曾婉婷在袋子里找药，白露就借机去厨房倒热水。

“没事，不用吃。”

“听话——吃点——明天就好了。”

“我现在就很好，你试试，”

“哎呀，别闹，”

白露端着热水走出厨房，白夜寒与曾婉婷已不在客厅，房间里有两人的娇俏笑语。

直到杯中水冷了，她才放下杯子准备回二楼的卧房。

“露露，”仅着薄衣的曾婉婷叫住了他，“我的包？”

白露提起沙发上的包递过去，曾婉婷从包里掏出一把色彩斑斓的小东西，“夜寒喜欢这个味道。”她拿了小东西，不羞不怯，对白露粲然一笑，幸福地回了房。

那是避孕套。

白露呼吸微窒，左手成拳抵在胸口，艰难地够到楼梯扶手，拖着脚向二楼卧室走去。

老夫人说尽快安排与陆家人的见面，就安排在了第二天。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今天穿的是一套银色西服，与一年前比起来稍显成熟，但依然干净。

他并不看白露，“陆家宝。”

“你好，我是白露。”

陆家宝依旧保持着扭头看向窗外的姿势，没丁点反应。

白露以为他性子内向腼腆，就主动玩笑了一句，“你脖子不酸嘛？”

陆家宝闻声，扭回头，正视白露，“听说你想跟我结婚？”

白露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答，那不过是情急之言。

“我不同意。”

他满目嫌弃，“你在不知道一个男人叫什么的时候，就能把他领回家，还买了避孕套。这样的女人，我们陆家不会要。”

“就算我爸妈被迫同意，我也不同意。我好好的一个男人，不做头顶冒绿光的接盘侠！”

那天他进屋没一会，就被人打晕拖走，后面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但猜也能猜得出。能随意在路边买避孕的女人，肯定是四处勾搭留情，野男人数都数不过来。

“你私下里浪荡淫乱，表面还装得冰清玉洁，以为是个冰山美人，其实就是个烂裤裆！”

“一个车公交车，想嫁给我？呸！你这辈子都别想！”

白露愤然起身，“你，混蛋！”端起咖啡杯就泼向了陆家宝。

“干什么？”陆家宝的脸不再干净，“泼妇！你就是个妓女！”他面目狰狞地拿起桌面的摆件砸白露。

两人互相撕扯，引来围观。

陆家宝可丢不起这个人，骂咧着难听至极的话就匆匆跑了。

白露痛缩起腰，蹲在地上，见服务员上前问询需不需要帮忙，她低低说了句，“麻烦帮我打120。”

她的胃实在太痛了。

胃镜的管子一点点塞入咽喉，她在恶心里肆无忌惮的地哭，

哭的医生以为他哪一步出了错，要拔管子。

她摇头，她只是需要一个大哭的机会。

做了胃镜，是胃糜烂，

开了药，医生让她保持好情绪，不要生气。

人回到别墅，天已黑。

白夜寒没回来。

白露去厨房给自己厨清汤面，跌跌撞撞地端到二楼服装室，没等面冷凉，她就虚弱地睡了过去。

做胃镜的不适感，让她睡得不安生，身体总有隐隐的恶心。

似醒未醒之间，一股浓稠的酒气浸入鼻尖，她虚弱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人揽入怀中，冰凉感从腰间探入，直直往上——

白露瞬间清醒，却被白夜寒密集的醉吻压制到呼吸不畅，

“小——舅——，”她艰难出声，

白夜寒不作理会，开始解她的衣服，她本想圆了自己深埋心底的欲望，可又清晰听到他灼热的呼喊，

“婷婷，婷婷，——”声音低沉又饱含欲念，

白露浑身一僵，原来他是把自己错认为曾婉婷，

她推他，推不动，抬手就给了白夜寒一巴掌，“你醒醒，我不是你的婷婷，”太过用力，胃是火辣辣地疼。

白夜寒依旧不为所动，反而吻得更为火热，将她的唇堵得更为严实，双手也开始向下游走——

想起陆家宝骂自己的话，白露眼泪无声滚落，滴在白夜寒的脸颊，

这下白夜寒失了神，止了手。

“我不是妓女！不是谁想睡就能睡！”她慌乱又无力地整着衣衫，翻身下床，顾不上穿鞋，噔噔地跑了出去。

第二天，她还未下楼就听见了曾婉婷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正往白夜寒的房间去，“露露，我跟你小舅结婚，我想你送我一份礼物。”

什么？她以眼神询问，

曾婉婷用下巴指了指刺白露与白夜寒的绣像，“绣一张我跟你小舅的合影。”

“好。”

直到房间里传出似是而非的调笑与娇喘，白露才背上书包去学校。

一路上行人投来的复杂眼神，她有心理准备，并未多作在意。

互联网时代，她与陆家宝又是在公共场合发生的争执，有人拍照，有人议论，并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

看热闹的心态，只能交给时间去冲刷，也不过就是三两天的功夫就会被人遗忘。

“露露，”好友戴着耳机，神色莫辨地盯着她，一脸的不敢置信又带着些许的质疑与怜悯。

白露不知何故，探头去看好友手机，顺势拿下一副耳机塞入自己耳朵。

晴！天！霹！雳！

她与陆家宝所有的对话都被清晰录入，视频下方的辱骂文字挤满屏幕，

“荡妇，”“就该浸猪笼”“”……

“长得不错，是我的菜，谁有她联系方式！”——

“同求！”……

“真男人，不能绿！”……

“这男的也是下头。大清早亡了，他还想找个处女？”

只有一个网友在极力替白露说话，回击爆粗口的网友，夸白露做得对，是个坚强的女孩子。

一番心如乱麻的无措后，白露开始思考是谁上传了视频。

不会是陆家宝，他要面子，岂会主动曝光。

也绝不可能是自己，

当事的两人都没有可能，那只可能是第三人！

此人那日必然是恰巧坐在他们身边，恰巧从一开始就录下了视频，

会是谁？

“她，就是她，”

“我就说她是我们学校的，”

一群人涌入教室，举起手机，咔咔地拍个不停，

一好事者煞有介事地要采访白露，“关于你——”

“快走！”

好友推了一把没反应过来的白露，起身拦人，白露忙跳出座位，从后门跑了出去。

“她，她，那个女的，”

“对对，”

“拍，拍，赶紧拍！”……

白露跑得上气接不上下气，可身后人没摆脱，眼前又涌出更多的人。她的背包被好事者拽掉，掉落一地五颜六色的小包装。

“避孕套？！”

“这么多！”

……

“不，不是我的，”

“这么多避孕套，每天得被多少人操，”

……

周遭的话越说越下流，越说越龌龊，

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将白露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嘲讽、羞辱，咒骂——

“露露——”

白夜寒挤入人群，将慌乱到不知所措的白露抱入怀中带出人群。

清纯女大学生，名校高才生，随身携带避孕套，外加陆家宝的那段言语，白露成了人尽皆知的妓女，得了一个“白金莲”的称号。

陆家宝觉得自己完全就是受害者，他要开新闻发布会，为自己和陆家证明清白。但被陆爸爸及时制止，

“白家是我们能得罪得起的？！”

“那怎么办？！”陆妈妈怒道，“当初想着白家是大户人家，养出的女孩肯定是百里挑一，谁知道是个不要脸的贱货！以后好女孩谁还愿意嫁给我们家宝？！”

陆爸爸不屑地哼了声，“只要钱到位，什么女孩没有。”

男人的目光就是不一样，当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还在想着怎么报复白家，他已经盘算着白家的哪块肥肉更肥。

白夜寒听完陆家的要求后，没发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端的陆爸爸以为自己说得太委婉了，导致白夜寒没明白意思，又直截了当的说，“北城商业医疗综合体项目，我们陆家怎么也得有30%的占股。”

白夜寒讥讽地翘翘嘴角，掀起眼皮瞧了瞧脸色一言难尽的刘特助。

因他前几年长居国外，集团公司在国内开展的业务，他不甚很清楚，所以工作手机都接了外音，以便刘特助在关键时刻能提点一两句。

陆家的要求，把刘特助都整蒙了，哭笑不得地摇头。

白夜寒真不知如何回答，便径直挂了电话。

“去，给陆家一个答复。”

“是。”

陆家第二日宣告破产，事关白露的流言也在第二日销声匿迹，霸占流量的是娱乐圈成了顶流家暴并偷税的新闻。

白露把自己关在房间，不肯出门。

白夜寒不去多言打扰，只是播放了轻柔的纯音乐，静静陪着她。

“多大点事儿，真是个小姑娘，”曾婉婷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出门走走，风一吹，什么事情都没了。”

白露豁地想到什么，一骨碌下了床，噔噔溜下梯，

“看看，这不是出来了，”曾婉婷得意道。

“我书包里的避孕套是你放的？”白露直截了当地开口。

曾婉婷扑闪着无辜的眼睛，惊疑地歪歪头，“啊？什么意思？”她莫名其妙地回眸看看白夜寒，“你是说我往你包里放避孕套？”

“我为什么要放？”她越是说就越是疑惑，又忽地像想到了什么，“你包里有多少个避孕套？”

白露被激得耳根发烫，委屈地咆哮，“避孕套不是我的！不是我的！”

曾婉婷心痛得急了，“别哭别哭，好好，不是你的，不是你的。你给我。我用。”

白露真不知该怎么说，那日她明明在曾婉婷的手提包里看见过同样款式同样品牌的避孕套，而自己的背包除了学校的教室就只会放在家里。

而家里，除了白夜寒和自己，唯一一个自由进出的外人就是曾婉婷。

“你二十多岁，有性伴侣，有避孕套是很正常的事。”曾婉婷柔声劝慰，“网上那些流言都被你舅舅压下去了，过去了，没事了，别难过，别多想。”

白夜寒一直背对她，不言不语。

白露挣脱开曾婉婷，走到他面前，“小舅——”是他带自己脱离孤儿院，给了她一个家，让她有了足够的爱与支撑，

她上小学被人欺负是没爸爸妈妈的孩子，她厌学，他就带着漂亮又昂贵的礼物去班里上课，当众说白露是全家人的宝贝。并为学校捐办了“白露”节，每月一次，旨在帮助学生交流情感。

她上初中，出落得亭亭玉立，被男生拦路骚扰。白夜寒当即让几人切身体验了中华源远流长的功夫。他因发功太狠，手指还骨折了。

等她升入高中，白夜寒大笔一挥给学校捐了栋以白露名字命名的教学楼。

从始至终他都是她坚实的后盾，包容坚定相信她的所有，现在他需要的支持。

白夜寒避开白露饱含深情的灼热目光，“事情已经解决，你不需再想。”

白露的眼泪无声滚落，“事关我声誉，”声音抑制不住地颤抖，“我还没毕业，我还要工作，”

社会对女性“淫荡”的定义一旦形成，将会终身相随，不是简简单单一句话

就能解决的。

“学校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你会顺利毕业。你不用工作，我——白家会养

你一辈子。你这一生都会生活无忧。”

客厅空旷 ，窗户明净，

白露只觉呼吸微窒，失望的寒意瞬间裹袭全身，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她吸了吸鼻子，想要控制住眼泪，可泪水就是争先恐后地往下落，在地板上砸

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傻丫头，你小舅都这么说了，你还哭什么，”

白露终于抬手擦了擦眼泪，之前，她觉得只要自己没擦泪就可以自欺欺人地当作自己没有哭。

“谢谢，舅，舅，”

她声音哽咽，气息断续说出这四个字，就转身跑回二楼卧房。

磅礴的泪水浇灭了她最后的一丝期望，她不再认识白夜寒，也失去了留在白家的意义。

她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