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他将我衣角的几根绑带紧紧系好。

「这样一会儿在水中就不会飘起来了。」

他系得专注，我看得入神。

在确认我周身的裙带都被系得紧紧实实之后，温其玉将我拦腰抱起，温柔地将我放入了木桶之中。

桶内，还细心地为我放置了一个小凳子。

【天啊，我竟然还怀疑……】我为自己的猜疑感到羞愧。

脸颊泛着红晕，我低下头，玩弄着桶中的清水。

他仿佛洞察了我的内心世界，轻声安慰道：“娘子请放心，夫妻间的亲密之事，必定会在得到娘子的同意之后才会进行。”

温其玉拿起一旁的木梳，沾湿后，轻柔地为我梳理着发间的草屑。

从这个角度仰望他，我总感觉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某个地方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一梳梳到头，富贵自然来。”

“二梳梳到头，健康伴君侧。”

“三梳梳到头……长寿永相随。”温其玉轻咳了两声。

我带着一丝忧虑转身问道：“我……我是不是把病气传给你了？”

热水的沐浴让我的身体舒缓了许多，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够渐渐开口说话了。

“没……有。”

我感到有些不对劲，伸手触摸他的脸颊，为何如此炽热？

那挺拔的鼻梁、红润的唇瓣。

我上次见到这样的面容，应该是在一幅画中。

那究竟是一幅怎样的画呢？

头痛欲裂，唉，实在想不起来了。

“中间那两个字是什么？我没听清楚。”

温其玉避开了我的目光，带着一丝羞涩回答：“是……是多子……”

额……这下轮到我感到尴尬了……

我转回头……责怪自己的多嘴。

人在尴尬的时候，果然会假装自己很忙。

在木桶中，我和温其玉突然变得手忙脚乱，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人间此刻正值秋末，气温已经有些寒冷。

每次擦洗完毕后，他都会迅速将我抱上床，用被子紧紧裹住。

然后，他会将木桶搬出去倒掉里面的水，重新打来热水，再搬进来。

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两三次，我有些犹豫地说：“温公子，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我感觉已经好多了，我可以自己来的。”

连我的母亲都未曾如此细心地照顾过我。

在幼仙比武大会上，我和长姐都受了伤。

那年，长姐风华绝代，赢得了比武的桂冠。

尽管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襟，她依然挺直了脖颈，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昂首挺胸。

步下擂台，母亲急忙将长姐拥入怀中，快步返回正殿，亲自为她清洗伤口并涂抹药膏。

我如同一只败北的战犬，灰溜溜地排在了最后。

带着战败的耻辱回到人群中，我如同一粒尘埃，无人问津。

我带着伤痕，在小殿中凝望了许久，最终只等到了长姐暗中派人送来的药膏。

啊，对了。

那一年，母亲精心挑选了许多画像，连同医师一同带到了长姐的小殿。

那些画像上的人，都是她精挑细选的青年才俊。

“你本就负伤在身，若再受风寒侵袭，恐怕伤势会加重。”温其玉微笑着，继续清洗着毛巾：“乖，把手抬起来。”

仙界的小仙娥们都是看人眼色行事，我不受母后宠爱，她们对我的照顾也显得敷衍了事，哪像他这般细心周到。

如果那天被遗弃在诛仙台时，没有遇到他。

在这人间的严寒中，以我孱弱的身躯，要想康复，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我有些迷离，眼前的这个人，难道是来拯救我的神灵吗？

“温公子……”

“你……是一直居住在这个地方吗？”

温其玉轻轻点头。

“那你的家人呢？”

男人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没有。”

“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独自居住在这个小村落里。”

“偶尔会有一些天上的神仙，像你这样的，降临我的小屋探访。”

“但不久后，他们又会叹息着离去。”

说完，他的眼中掠过一丝忧虑：“娘子，你也会离我而去吗？”

我摇了摇头。

“我犯了大错，被贬下凡间。”

我望向窗外，目光穿越天际：“大概，我是不会再回去了。”

温其玉的脸上露出了喜悦。

“那真是太好了，娘子就可以永远陪伴在我身边了。”

躺在病榻上数日，我逐渐适应了“娘子”这个称呼，仿佛它已成为我身份的一部分。

感觉温其玉与我一样，仿佛被剥夺了仙界的精髓。

但他比我更不幸，连记忆也一并丢失了。

我紧握他的手，轻声说道：“好。”

温其玉为我擦拭身体，随后出门去倒水。

我裹着他狩猎归来的狐狸皮，像一尊雕塑般呆坐在床边。

不知长姐现在如何，她与小蛇妖的秘密是否已被揭露。

【长姐，你会像温公子的旧友那样，偶尔来看看我吗？】

夜深人静时，娘亲是否会偶尔想起……

想到这些，我急忙摇了摇头。

或许是因为泡澡太久，连脑子都泡糊涂了。

在长姐一千七百岁的生辰宴上，我紧抓着门槛，耳边是正殿的喧嚣声。

庆祝生辰有何乐趣，仙友们众多，嘈杂不堪。

我回到房间，摆弄着床脚的布娃娃。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忍不住。我避开了小仙娥，悄悄从后门溜进了正殿，远远地观望。

“昭鸢仙子，德善星君有令，您不得进入正殿。”

仙侍挡住了我的去路。

那时，娘亲正抱着长姐坐在殿台上，眼中满是宠爱。

在偏殿的那些日日夜夜，我常常坐在墙角，抱着布娃娃自言自语。

“一定是我不如长姐美丽，母亲才不喜欢我。”

“一定是我不如……”

我设想了许多理由来安慰自己。既然母亲不喜，我便不应出现，以免惹她不悦。

但殿堂上，母亲那温柔的神态，却让我看得入了迷。

我倚着门边，满心羡慕，不由自主地轻声呼唤：“娘亲……”

她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垂下眼帘，语气平静地说：“将仙子带回去。”

长姐轻抚着母亲那如玉般温润的膝盖，轻声细语道：“阿娘，今日是我诞生的纪念，就请允许妹妹……”

然而，母亲的眼神如冬日里的寒冰，仅是一瞥，便让长姐的话语戛然而止。

母亲缓缓站起，温柔地在长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今日仙尊将莅临，乖女儿，切勿失了礼节。”

我们从未有幸目睹仙尊的风采。

小仙娥们窃窃私语，说九重天的仙尊是三界中最英俊的男子，只需一眼，便足以让人沉醉。

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母亲精心挑选的夫婿，定然是无可挑剔的。

然而，我未曾预料到，在次年中秋之夜，长姐饮下美酒，悄悄地越过了我的墙垣，与我倾诉心声。

“鸢儿，我不愿与仙尊结为连理。”

“为何？”我好奇地侧过头问道：“据说，九重天上的仙子们皆渴望成为仙尊的伴侣。”

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又斟满了一壶酒。

“鸢儿，你可知晓？这些年来，我过得如此疲惫。有时，我真心羡慕你，随心所欲，自由自在，母亲从不加以束缚。”

我心中泛起一丝酸楚，随意地拔起一株仙草：“我还羡慕你呢。”

长姐已然醉眼朦胧，自言自语。

“母亲要我出嫁，无非是看中了仙尊的修为与地位。”

“她何曾为我考虑过半分？”

她倚靠在我的肩上，凝视着皎洁的月光：“我不想在这仙界缔结良缘。这里的人们虚伪做作，最亲近的人，却如同陌路。”

她靠近我，声音低沉而神秘。

“鸢儿，实话告诉你，我心中已有所属……那是我在三百年前下凡历练时，在山洞中救下的一条小蛇妖……”

我震惊不已：“长姐，母亲定然不会同意……”

她伸出手指，轻轻地堵住了我的嘴唇。

我如同行走在薄冰之上，度过了半生岁月，不愿余生仍旧被束缚在那些刻板的教条之中。小蛇妖他对我……关怀备至……

长姐饮尽了壶中的最后一滴酒，步履蹒跚地离去，留下坚定的话语：「我……我柳南湘此生……定将只与他一人结为连理……」

在温其玉的悉心照料下，我的康复速度如同春日里的嫩芽，迅速而充满生机。

这一天，他从山上采摘草药归来，而我已经开始劈柴了。

他远远地看见我，便急忙奔来，语气中带着关切：「娘子，怎能让你亲自动手这些粗活，快去休息吧！」

我轻轻一笑，接过他背上的背篓，递上一杯早已温好的水。

「既然我们夫妻同心，我自然也要与你共同分担这份辛劳。」

他面带喜色地拿出草药，开始仔细清洗：「娘子，待这副药煎好，你的身体定能完全康复。」

「嗯。」我点头微笑。

温其玉在生火时，我拿起扇子，轻轻扇动，助他一臂之力。

这时，竹林中缓缓走来一位身着绿衣，如同仙子般的女子，她的出现让我感到似曾相识。

我凝神细看，心中涌起一股惊喜。

「长姐！」

我快步上前，牵起她的手，一同坐在一块大石旁。

数月未见，她的容颜显得有些憔悴。

她的目光落在草屋外生火的温其玉身上：「他是谁？」

我羞涩地低下头。

「他是我夫君。」

长姐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真是幸福。」

「长姐，此次下凡，是否为了寻找你的小蛇妖？」

长姐似乎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泪水夺眶而出：「我去了蛇界，只见洞中空无一物……询问了摆渡的老蛇仙，得知有位紫衣神仙曾来过，带领众多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