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个月后，我身穿大红色吉服，头戴凤冠，静坐在铜镜前。

我终于要成为皇后了。

为了这一天，我付出所有，甚至还在地府走了一遭。

尽管镜子里显现的是苏墨影那张淡雅出尘的脸，但是没关系，从今往后，我就是她。

苏墨影说得不错，做皇后的确是我的执念。

我和她不同。

她是相府嫡女，母亲是安国公千金，身份贵重。

她容貌清雅秀丽，身姿清颐，眉眼间更显名门望族才培养出的温文尔雅与矜贵傲气。

她还幼承庭训，精于诗词歌赋，是这上京城最名副其实的世家贵女之首。

现在想来，也难怪宋谢连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

在她面前，我的所有璀璨光华都会黯然失色。

似乎有些东西，生来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高低贵贱。

比如嫡庶，比如尊卑。

而我除了一副皮囊外，别的都上不得台面。

我是苏丞相和妓子一夜风流后所生。

苏夫人不许我娘进府，只将人打发到乡下老宅。

说是打发，其实就是自生自灭。

苏夫人不想我娘生下孩子，是以老宅里一个仆人都没有，洗衣做饭都要我娘自己动手。

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花魁，一夕沦落为沧桑憔悴的妇人。

那双弹拨琵琶的纤纤玉手，浸泡在冰凉的水中。

不到一个月，几乎长满了冻疮，奇痒难耐，破皮流脓。

寒冬腊月，她还要大着肚子去很远的地方打水。

有次她脚下湿滑，直接摔到在地。

鲜血自下身流出，要不是路过的大娘发现，兴许一尸两命。

娘给我取名月依，她叫月娘，月依是希望我们能相依为命。

只是那日后，她因生产伤了底子，又没有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在我十二岁那年咽下最后一口气。

临终前，她紧盯着我的眼，死死抓住我的手不曾松开。

「苏月依，你给我听着！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你一定要回到苏府！」

「在这里，你的结局就会和我一样，孤零零死去，只有在苏府，你才能活下去，才能成为人上人，让所有人再也不敢轻视你！」

娘说得没错，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我要回到苏府，拿回属于我的一切。

在她死后第八天，我抱着她的牌位只身一人来到京城，在丞相府阶前长跪不起。

既然他们不肯我回来，倒不如我主动出击。

苏丞相最好颜面，忙让人将我叫进府。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所谓的父亲，没有笑容，没有慈爱。

他勃然大怒，指着我就骂：

「岂有此理！你竟敢来到这里，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我无动于衷，只继续跪着。

他怒意更甚，随即拿起一条长鞭。

一下一下用力打在我身上，有好几次我都快昏死过去。

等到他打不动了，我才努力支撑起身子再次跪好，轻轻擦拭嘴角的血迹。

「父亲的气可还消了？」

「女儿此次回来，就是帮助父亲的，女儿相信，您会需要我的。」

苏丞相满是不屑：「就你？你算什么东西！」

我抬起头：「父亲觉得这张脸如何？」

方才他只顾着生气，根本不曾看清我的脸，此刻才仔细打量我。

不过一瞬，我就从他眼中看到惊艳与算计。

是，我苏可依虽然才十二岁，却已经拥有一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而这张脸，恰能让他得到更多的权力与金钱。

他终于松口。

「即日起，你就是苏府二小姐，我会让人教你所有仪态教养，三个月内，你必须学会做好一名真正的世家小姐！」

临了又添一句：「千万别把你娘那些污秽之地的东西带进来！」

四年里，我便被安排参加各种世家名流的宴席。

每次一出场，就吸引去所有少年郎的目光。

公卿子弟无一不被我的容貌吸引，争先想要与我结识。

我那个爹无非是想将我嫁入世家大族，替他拉拢势力。

但这无疑得罪了不少人。

那些世族贵女一个个都恨不得要把我吃了。

她们一向高高在上，如今被我这个相府庶女抢了风头，自然不给我好脸色。

不是恶意嘲讽，就是暗中使些不入流的手段，想方设法让我出丑。

甚至将我娘是妓子的身份传的沸沸扬扬。

说我定也学了妓子的手段，背地里早已失去清白。

我想要去争论，却是苏墨影拉住我，朝我摇摇头。

「妹妹，其实你不必理会她们。你越在意，就越让她们心里痛快，根本得不偿失。」

「更何况，她们说的不是真的。我虽没见过月姨娘，但我相信她定是温柔清白的好女子。所以她们说她们的，清者自清，你只管过自己的，时间才是真相最好的解释。」

不知为何，我只觉得她的话分外刺耳，一把将她推开。

「苏墨影，你又何必假惺惺的！她们说的可是我娘，你叫我如何不去理会？」

「什么叫清者自清？是，你是苏家嫡女，是世家贵女之首，自然无人能非议你的身世名誉。可我呢，我不过是个妓子生的野种，说好听些是庶女，实际上什么都不是。」

「所以我就活该被人污蔑议论，所以我就该闭上嘴，默默去忍受这一切？」

她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激动，方要解释，却被我冷冷打断。

「我苏可依是卑微轻贱，但总有一日，我会成为人上人，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对我俯首跪拜！」

因为见证了娘悲惨的一生，我才不甘心被摆布，更不愿做命运的傀儡。

既然我苏月依注定要嫁人，那就要嫁这世间权力第一人。

待苏墨影入宫后，我明面上仍在挑选世家公子。

实则在等一个机会。

上元佳节那晚，为了能见更多宗亲贵族，爹破天荒地待我入宫参宴。

而我故意在御花园走失，与宋谢连偶遇，顺利入宫。

之后，我便一心要抢夺苏墨影的后位。

只是没想到，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

但命运就是如此，兜兜转转，属于我的皇后之位又回到我手中。

看着铜镜中苏墨影的脸，我缓缓笑出声。

「宋谢连啊宋谢连，当你最爱的女子一心要杀你时，你又该如何应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