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
他看着社稷殿仍在地上的宣纸画像。
全是被废的。
眼神不像,不像宋尔尔看他的眼神。
他画不出来她了。
那个印象里的笑脸逐渐模糊。
可是他分明记得,她会在春日里簪花带笑,她朝他拼命跑来的样子娇憨可爱。
她的步伐轻快,清脆的脚步声从青黛的深巷传来,而后,她会在他面前乖巧站定,
「裴郎!」
而他会伸出手替她将鬓边散乱的碎发挽至耳后,将随意挑选的发簪放到她的掌心里。
而她,会很开心,杏眼满是惊喜。
宋尔尔是裴延知见过最蠢笨,最好欺骗的人。
他第一次出现在她的眼前,是他精心设计的初遇。
她出手救了他。
但他以为她只需要伸出手就可以了。
他没想过,宋尔尔会因他而双目被蛊虫啃食,到最后落得个失明的下场。
所以,当宋尔尔在他面前睁着无光,迷茫的眼睛的时候,他很惊讶。
心里的波澜一圈又一圈荡开。
他幼时在深宫中长大,接触的所有人和事都将利益和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没有利益,最后只是贱命一条。
没有性命,利益还来不及享受就横死当场。
可是,她不一样。
和从小到大接受过的规训都不一样。
她什么都没有多想,便救了。
爱是如此,善是如此,就连往日以后的恨,也是如此。
坦坦荡荡。
他一直在纠缠她。
徐丞相的嫡长女徐长歌十岁时被月支族人下了蛊毒,就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
所以他只能选了下下策。
去找月支的巫医。
让她解了长歌的毒,然后,丞相一党便会站在他这一边,他那个弟弟再聪明再讨父皇欢心又能如何,还是他的手下败将。
他不同他的母后,他有帝子之姿。
他要的东西,不择手段都要得到。
而不会不舍地看着它走向别人。
裴延知低头看着将手腕磨红了的粗衣,自以为聪明的想出了缘由:
她知道他是世家贵族的公子。
所以才救了他。
于是,她央求他要让他带自己去看烟花时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拉紧了她的掌心。
她要去城河放花灯,他便小心护着站在逆流人群里的她带她去了。
算了,由她去吧。
她那么可怜,他以后便做她的眼睛就是了。
裴延知对待宋尔尔一直是嗤之以鼻的,又是怜惜疼爱的。
直到,他为了她脱口而出许下「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誓言。
他才恍然,宋尔尔在他心里是有些不同的。
可是他的精力和爱都很少,只能分给她一点点。
所以,他只能从别的地方补些好处过来。
譬如,她一直想要做他的正妻,就是想要他做他的太子妃,想要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他给就是了。
但他看到宋尔尔躲在竹帘帷幕后忍着痛在白皙的腕口划出一道血线。
将血珠挤在包好的药方上。
他害怕了。
他不知道还能用什么来还她。
或许他能给她的,是她最看不起的。
他颤抖着声音,摸着她的发顶,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宋尔尔只是抿唇一笑,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泪。
她说,她不喜欢死亡。
可这些都是假的啊!
都是他故意设计的!
宋尔尔为什么看不出来,为什么要对他一直这么好!
他一面在心里埋怨着,一面忍不住低下头吻她的唇。
他必须承认,他动心了。
或者说,很多年前看她的第一眼就动心了,只是现在才恍然明白罢了。
没关系的,他一定会对她很好。
会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会给她凤冠霞帔,十里红妆。
他抱着她,说着最动听的情话。
而她轻笑,抱着他的腰,两个人的心口紧紧贴在一起,两个人的心跳声逐渐合拍。
他可以收网了。
他带着宋尔尔回到东宫。
一时风光无限。
她也成了坊间他最受宠的女人。
这不够,他一直知道。
他一直都记得他和她的誓言。
但是,徐进不满意。
他要他娶徐长歌为妻,要让她成为他的太子妃。
裴延知没有办法,徐进在东宫安插的耳目让他不得不对宋尔尔恶语相向。
日积月累。
不出三月。
他和她没有话可以说了。
二人只能干坐在床边。
但是没关系,只有呆在她的小院里,才没有耳目,才可以舒心片刻。
可是,徐长歌的毒越来越严重了。
夜里,下人来了好几趟,他只能去看望她。
也只能让她为徐长歌解蛊。
留她独自一人在矮楼遭受蛊毒的啃食,八天八夜,不曾看望过半分。
他告诉自己,只要徐长歌的毒解开,他答应他的一切都可以做到。
只可惜,这次拒绝的,是宋尔尔了。
因为,她为了解徐长歌的无命蛊,一命换一命,死了。
不可能的。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尔尔那么活泼可爱,不会变的那么冷冰冰的。
可是他同她说了那么久的话,她一字未回。
许是生他的气了。
裴延知想着,那这一次一定要哄好尔尔。
所以,他和徐长歌合离了。
她还是没理他。
他想了很久。
大概是婚礼还没有重新操办,誓言还没履行。
所以他进宫,给他的父皇,敬了一杯茶。
父皇也死了。
他没有亲人了。
他只有尔尔了。
高位凄寒,大典上朝野重臣看着他和尔尔的目光害怕。
为何要害怕?
他不解,于是杀了徐进解解气。
又封了宋尔尔为他的皇后。
他的皇后。
裴延知的皇后。
他有些开心。
此后,没有人敢看她的目光是戏谑的,而是尊敬,忌惮。
可是,尔尔为什么还不理理他?
尔尔。
尔尔。
裴延知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尔尔,别丢下我一个人。
尔尔你回头啊,你的裴郎在等你。
尔尔,求你回头吧。
她就躺在他的面前,是宋尔尔,但是再也不能听他说话,回应他的呼唤了。
到底是谁杀了宋尔尔!
到底是谁杀了她?!
是他啊,就是他自己。
就是裴延知。
他低头看着掌心自己呕出来的血,浓稠的,艳丽的。
就像是他那日看见宋尔尔躺在血滩里一模一样。
回头,窗外雪花飞旋。
是尔尔。
是他的尔尔啊。
他伸出手,迫切想要抓住她的裙摆。
尔尔是笑着的,那样明媚可爱。
可是她说,
再也不见。
他扑空了身子,顺着大殿上的阶梯滚落在寂寥的大殿中央。
再也不见了……
他蓦然狂笑起来。
满头的青丝褪成白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