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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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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清楚,孟秀才就这样跑掉的话,指不定会把这太岁肉的消息传到哪里去,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让他把秘密和着肉一起吞下肚。

他举着肉,凑到孟秀才面前,孟秀才被丰登挟持着,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左右躲闪,喉结却在蠕动着响亮地吞咽,嘴角也渗出了亮晶晶的口水,年嘉禾不禁哂笑,把那片肉硬抵着他牙齿,塞进了他嘴里。

孟秀才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咀嚼了两下,把肉咽下肚。很快,他也两眼放光,脸上露出充盈着满足感的幸福表情。

「这、这真乃玉馔仙馐也!」

「放什么酸屁!说好吃就行了。」

拳头大小的肉,不到 5 分钟即被分食完毕,年嘉禾在心里数了数,他吃了 3 片,丰登吃了 5 片,而孟秀才足足吃了 8 片。

常理来说,这么小一块肉,三个饿了大半年的人分食,怎么着也不可能吃饱才对,但三人都捂着肚子,只觉得撑肠拄腹,连一粒米都再也吃不下。他们席地而坐,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空,谁也没有言语。

年嘉禾凝望着天上的太阳,他发现那太阳没有一丝温度,也不刺眼,看着黄澄澄、病恹恹的,同时肿胀得吓人,几乎盘踞了半个天空。身上也没多少干净处,布满了菌丝一样的黑魆云气,在身体里搅拌扭动着,像是被什么祟物寄生了一样。

他看着看着,愈发觉得,那太阳马上就要被身上的菌丝给撕开了,里面的那些邪祟物即将混着漫天黄汤,无穷无尽地从天空倾泼下来。

他猛一抽搐,从幻觉中惊醒。抬头看了看太阳,炎热又刺眼。

孟秀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作势要走,年嘉禾见状连忙喊道:「秀才,你可别——」「不说、不说……」孟秀才连连摇头。

「这等亵渎神灵的事,我哪有脸说!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说完他低着头走出了院门,丰登也站起身。

「哥,你可要把那东西看好啊,够咱吃老久了。」

「不用你说。」

丰登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年嘉禾呆坐在院内望了一会儿天空后,走回房,盯着角落的水缸想了想,把双手放在缸沿,用力往里推。

几十斤的缸竟让他一点点推动,被慢慢推进了阴影深处。

年嘉禾近乎有些悚栗地看着自己双手。

几个时辰前,他还是个被太阳一晒就仿佛能化掉的半死饿汉。

他捡起缸盖,盖上之前朝缸里瞅了一眼。

被割掉一角的「太岁」依然静静躺在水中,一动不动。

那只眼睛也依然气定神闲地凝视着他。

当晚,他睡得并不踏实,那眼睛在光怪陆离的梦境反复出现,一会儿揉在泥浆般的烂肉里,四处漫流,一会儿又嵌在血红肉瘤子中,不断颤动。无数呆板愚痴的糜烂人脸攀附在墙壁上、房梁上。他惊恐尖叫、失措地奔逃,出了满身的汗,再次在天蒙蒙亮时就惊醒了。

他抓起放在床头的水瓢,咕咚咕咚地灌,快喝完时,才模模糊糊感觉不对。

堂屋那边传来声音。

窸窸窣窣,像是有人在走动。

「……丰登!」

他鼓足勇气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慢慢起身,抓起一根破草叉,冲进堂屋。

堂屋里的人转过身看向他,年嘉禾手猛地一抖,草叉掉落在地。

「……喜穗?」

喜穗是 10 年前逃难时经过年家村的。

年嘉禾对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还记忆犹新。那时她混在长长的逃难队伍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难民们被官差们领着,准备去县城统一安置。年嘉禾趁其中一个官差不注意,用力把喜穗从队伍里拉出来,藏进了屋里。

事后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县里的难民营不久就瘟疫横行,死掉的人堆得比城墙还高。

喜穗就这样在他家住了下来。

她家为躲避粤匪(即太平天国),举家北上逃难,家人早已在途中四散分离,举目无亲,两人就这样搭伙过起了日子。

她是个沉默寡言、勤劳能干的女人,喜穗并不是她真名,那是年嘉禾的父母准备留给他妹妹用的,但两老早早离世,这名他就挪给了她用。

两人没成过亲,也没要孩子。

年嘉禾一直觉得自己从未真正理解过这个每日同床共枕的女人,不知道她为何爱盯着榆树发笑,也不知道她每晚为谁偷偷抹泪。

这份隔阂感一直持续到她死掉。

没错。

喜穗已经死了。

他亲手埋的。

更新时间:2024-03-21 1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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