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公主表姐生辰，皇帝舅舅举行宫宴为她庆贺，有头有脸的文武百官都受邀在列。

宴席上座位依等级尊卑而设，我坐在公主表姐身侧，而从八品的阮南风只配站在最末尾，「梓童，朕好久没见你了，都出落成大姑娘了。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跟舅舅说。」

端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敛去浑身的霸气，温善和蔼地看着我，这瞬间他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一个疼爱外甥女的舅舅。

但帝王宝座是冰冷彻骨的，注定了皇权高于一切。

前世，已经官拜丞相的阮南风构陷我父亲谋反，即使并无实证，一句「功高盖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的舅舅就判了我全家死刑。

这可笑的权威！可笑的「亲情」！

想到这，我全身像是置于冰窟窿之中，遍体生寒动弹不得，「回皇上，臣女身子冷得慌，想要一个暖炉。」

我侧过头，不敢也不想再与皇上对视。

看着宫殿尽头那个因初见龙颜而吓得瑟瑟发抖的窝囊男人，我真想当场扇自己几个巴掌。

上辈子我真的是眼瞎了，竟把鱼目当作珍珠，错付终生。

宴席之上，人们推杯换盏，谄媚奉承。

言谈正欢之际，奏乐的琴师竟崩断了琴弦，这视为不祥之兆，皇上当即冷了脸，「是谁掌管乐司之事，还不滚出来领罚。」

阮南风颤着手慌乱地扶了一下头上的官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哆嗦着膝行到殿前，竟是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公主向来瞧不起这些酸腐文官，今日却破例替他说了情，那一双眸子盯着阮南风，就像鹰隼盯着猎物一般，「父皇，今日是儿臣生辰，还是不要见血了。」

皇上免去了他的牢狱之灾，只下令让他在殿门外长跪两个时辰。

姜还是老的辣，皇上最懂得如何诛心。

殿内歌舞升平，殿外霜雪加身。

众人皆乐而他独苦，阮南风看着，听着这些达官贵族对自己的讽刺和鄙夷，恐怕心窍都要炸开了。

明月高悬，夜色渐深，殿外的石狮子身上都结了一层厚厚的霜雪。

阮南风眼眶通红，身形佝偻，嘴上布满了青色的胡茬，看着哪还有半分状元郎的风采。

高官们拉帮结派接连从他身旁经过，他连忙自欺欺人地垂下头，「看啊，这就是那个娶妓女的状元，可真是稀奇啊。」

讥笑声顺着凛冽的风声越传越远，撕扯着阮南风敏感自卑的心。

我听到他的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

我不发一言站定在他面前，他盯着我镶金坠玉的绣鞋看了好久，忽而抬起头怒视着我。

他忍不住了！

以为我是特意留下来看他笑话的。　　

看到我的脸，那双阴鸷的眼眸闪过一抹疑惑，旋即变得露出几分脆弱。

真是可怜哪。

我趁人不备把手里的暖炉塞进他的怀里，神色眷恋地看了他一眼跑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