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付沈岸显然不愿再听我辩解，拿出手机准备联系助理。见状，我冲上前去，却被反应敏捷的保镖挡住。

“别打、别打电话！”我竭力嘶吼，喉咙肌肉紧绷，痛苦难忍。

“我……我愿意下跪……”

在付沈岸满意的注视下，我缓缓走到台阶下，盯着崎岖不平的石阶，犹豫了很久。爸爸，妈妈，你们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现在我无力回报面包店老板的恩情，就更不能因我而让他一生辛苦经营的店铺受到牵连。那家小小的面包店，承载着一个人的生活寄托，从前我是沈家千金，不了解世态炎凉、生活辛劳，而今我身为沈霜，已然懂得了这些。

“想要后悔了？”

“别拖延时间。”

见我迟迟未采取行动，付沈岸催促道，他如此匆忙的背后，是因为他还需尽快回到沈佳身边。

我凝视着他，那种迫切的心情，我又怎能不懂？大学三年，我舍弃了导师推荐的研究所实习机会，只为能尽早结束课程，去陪伴失明的付沈岸度过每个日夜。那时，我深信没有任何事情比得上付沈岸握着我的手，微笑着对我说：“小霜，学习辛苦了。”那些甜蜜的过往，如今却成了最残酷的记忆。无人相信，曾经的沈家大小姐，会倾心于付家备受冷落的小儿子，并几乎牺牲学业全心全意去照顾一位失明的青年。付沈岸同样认为，当年陪伴他度过黑暗时光的，是冒充我名字的沈佳，因为只有“沈霜”才能轻易进出付家。

我艰难地跪了下来，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在泥土中，心底只剩下一种感觉：沈霜的爱情卑微，尊严亦然。

时间仿佛凝固，我的双膝犹如灼烧，衣袖沾满尘埃，辨不清原有的颜色。头脑昏沉，回首一望，只爬过了几十级台阶。这条路我曾虔诚地走过，每一个台阶我都细细数过，却未曾想过，以磕头的方式攀登，会如此疲倦、如此痛苦，是步行的百倍千倍。

付沈岸冷漠地站在一旁注视着我，我鼓足勇气，嗓音颤抖地请求：

“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不可能。”他果断拒绝，“你若不虔诚，如何赎罪？”

赎罪？原来他所谓的道歉，便是以这种方式赎罪，他视沈佳如此重要，甚至祈求神佛为她主持公道。

我苦笑，原来我们都一样，为了所爱之人甘愿付出一切。

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向上挪动，付沈岸似乎觉得还不够，要求我每磕一个头，就要说一句“我错了”。

我沉默不语，因为我并不明白我到底有何过错。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满是凌乱发丝的脸庞。

“你没资格与我讨价还价。”

他有无数方法可以胁迫我一次次降低尊严，直至荡然无存。

当我磕到第六十级台阶时，膝盖和手掌已是血肉模糊，温热的液体透过牛仔裤渗出，除了疼痛，已无知觉。

我大口喘息，唇色苍白，口中满是血腥味。

“我错了……”

我勉强挺直身子，抱住自己，全身冷汗淋漓，湿透了额前的发丝。

“我错了……”

我后悔，如果早知道会经历这般折磨，也许就不会选择苟延残喘。但若我不活下去，沈家欠下的债务又有谁能偿还？父母在天之灵也无法安息。

付沈岸仍旧保持着高贵冷漠的姿态跟在我身后，眼神中丝毫不见同情。

“早知如此，你就不该伤害她，否则不会有今天的下场。”

我已疲惫于解释和挣扎，付沈岸的声音在我发热的大脑中回荡，仿佛他也体验了我曾走过的路。然而他已不再是那个“小岸哥哥”，而是付沈岸。

“继续。”他发出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试图抬腿前行，却因疼痛难忍而身体失控摔下台阶。过程中，我死死抓住每一级台阶，甚至未曾察觉手指已经骨折。

不能掉下去，一旦掉下，就得重新开始。

付沈岸始终冷眼旁观，似乎在质疑我是否又在上演什么把戏。

泪水滚烫，灼烧着脸颊，我无奈地接受命运，重新开始攀爬。

“我错了……”

“我错了……”

寂静的钟声回荡，庙宇幽深，殿内供奉的神佛只露出半身，不曾露面。

当我终于爬上最后一级台阶，已筋疲力尽，瘫倒在地面。

疼痛，深入骨髓的疼痛。

短暂休息后，我强忍剧痛，用手肘撑着身体，朝着寺院内一棵系着红绳的百年老树挪去，在付沈岸困惑的目光中，我坚持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