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颓然地松开手,没好气地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窗外的两个泥猴子,咬牙切齿。
“行啊,长本事了,学会听墙角了。说吧,你们俩鬼鬼祟祟地趴这儿,到底憋着什么坏水?”
林宝吸了吸快要流进嘴里的鼻涕,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委屈。
“大哥你是不是吃肉吃傻了?”
“前两天你亲口答应的,今天下午要带我们一起去隔壁屯看二姐!”
林远脑海里瞬间闪过一道泼辣彪悍的身影。
他那个二妹林琅,性子简直是吴红梅的翻版,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自从嫁到隔壁许家,三天两头和婆家人干仗,十里八乡都出了名。
抬头瞅了一眼外头西斜的太阳,林远直皱眉头,烦躁地摆了摆手。
“这都几点了!太阳都快落山了,瞎折腾什么?不去不去,改天再看!”
“不去拉倒!”
林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狡黠地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院子里跑。
“我这就找妈去!就说大哥躲在屋里看牛鬼蛇神的禁书,看妈不拿纳鞋底的锥子戳烂你的皮!”
嘿,这小王八蛋还学会敲诈勒索了。
林远不怒反笑,慢条斯理地靠在窗边,拖长了音调,语气里透着十足的拿捏。
“去吧去吧,赶紧去。不过嘛,大哥要是挨了揍,那从今往后……”
“那白花花的大米饭,还有那肥得流油、入口即化的红烧肉,你们俩可就一口也别想沾了。”
这句话简直比杀伤性武器还要命。
林涛刚迈出去的腿瞬间僵在半空,转过身,缩着脖子,脸上立马堆起了讨好的谄笑。
林宝更是馋得直咽口水,急忙拽住林远的袖子乱晃。
“别别别!大哥,我们错了还不行嘛!”
林涛搓着手,一脸正气凛然。
“我们这不是关心二姐嘛!”
“她那个婆婆许老太,还有她那两个小叔子,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天天变着法地欺负二姐,还动手打她!”
林远听得嘴角一阵狂抽。
欺负林琅?
就他那个战斗力爆表的二妹,人家一挑三对阵婆婆加两个小叔子,场面上从来就没落过下风。
到底是谁欺负谁还真不一定。
不过,到底是原身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这血浓于水的牵绊摆在这儿。
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总得尽点当大哥的责任。
“行了行了,收起你们的眼泪。”
林远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藏在被窝里的书往深处掖了掖。
“去就去,不过先说好,早去早回,别给我惹事!”
“好嘞!看二姐去咯!”林宝兴奋地原地蹦了三尺高。
兄弟仨出了屋,跟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吴红梅吆喝了一嗓子,顶着老吴同志别死在外头的亲切问候,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林琅嫁的许家在隔壁大队,相隔大概五六里地。
刚溜达到村口,正赶上张大爷赶着生产队的牛车准备回棚里。
老爷子吧嗒着旱烟袋,浑浊的老眼一眯,布满皱纹的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哟,林家老大,又带着俩弟弟去许家助拳呐?”
张大爷这话透着浓浓的调侃。
周围这几个大队谁不知道,林家这几个兄弟每次去许家,准得闹得鸡飞狗跳。
林远脸不红心不跳,带着俩弟弟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大摇大摆地爬上了满是干草的牛车。
伴随着老黄牛慢悠悠的哞叫声,牛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许家所在的屯子。
还没到许家大门口,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
破败的泥土院墙外,早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社员,瓜子皮吐了一地。
林远仗着身高体壮,拨开人群强行挤到了最前头。
院子正中央,黄土飞扬。
一个满脸横肉、颧骨高耸的老太婆,正死死揪着一个年轻女人的粗黑麻花辫,另一只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唾沫星子横飞。
“你这个生不出带把儿的倒霉玩意儿!不下蛋的母鸡!老娘今天非撕烂你这张逼嘴!”
“占着茅坑不拉屎,真当我们老许家欠了你的!”
被揪住头发的正是林琅。
这妮子虽然吃痛,但气势上居然分毫不让。
她反手一把死死抠住许老太花白干枯的发髻,往自己怀里一拽,指甲在老太婆脸上刮出两道红印,嗓门比许老太还要嘹亮。
“死老太婆!你再骂一句试试!”
“你一天到晚就是个搅屎棍,在这个家翻云覆雨,你非得把许建国搅和得妻离子散你才甘心是不是!”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林远,忍不住抬手扶额,嘴角再次疯狂抽搐。
一个骂自己的亲儿子是茅坑,另一个反击说全家都是屎。
这七十年代农村的对骂,修辞手法简直是朴实无华,直击灵魂。
还没等林远感慨完这场极具时代特色的语言艺术,身边两道黑影已经冲了出去。
林涛和林宝连句废话都没有,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老妖婆!放开我姐!”
林涛一头狠狠撞在许老太的后腰上。
老太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里的力道顿时一松,一个踉跄栽倒在满是鸡屎的黄土院里。
紧接着,小个子的林宝直接一个饿虎扑食,整个人死死挂在许老太的胳膊上,张开嘴,露出两排锋利的小白牙,对着老太婆的粗糙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啊!我的手!”
许老太疼得满地打滚,杀猪般的哀嚎声响彻云霄。
林宝满嘴都是土和血丝,眼神却凶狠,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
“让你这个死老太婆欺负我二姐!我今天非得咬死你!”
林涛甩开膀子,指着地上的老太婆破口大骂。
“你个老不要脸的!当初可是你死皮赖脸、提着那两斤破红糖上我们林家门求亲的!”
“现在看我爹死了,我们林家没当家男人了,你们老许家就合伙欺负我二姐是不是!”
“做你的春秋大梦!”
许老太原本还在地上扑腾,被林涛这实打实的一撞,索性顺坡下驴。
她双手捂住后腰,在满是鸡屎的黄土院子里疯狂打滚,凄厉的嚎丧声简直能掀翻屋顶。
“哎哟喂我的亲娘四舅奶奶诶!**啦!”
“林家这几个天杀的绝户头,光天化日之下跑到我们老许家**啦!”
“我的老腰被撞断了!我不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