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敏盯着那个陌生号码，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迟迟没按下去。

早餐店后厨的铁凳冰凉，她另一只手攥着那本红皮存折，手心里的汗已经把封面洇湿了一片。

存折最后一页写着：存入，三百六十元。

十年。

她和蒋晖结婚十一年，这家早餐店开了整整十年。

婆婆上个月还在电话里骂她，"就知道卖豆浆烙饼，人家蒋晖同事的老婆都开上小汽车了，你呢。"蒋晖接过电话说了两句"妈您少说两句"，挂了之后叹口气："她也是替咱好，别往心里去。"

她没接话。不是不想，是说了也白说。

凌晨三点起床。磨豆浆，和面，烙饼，摊鸡蛋，炸油条。十年里一天没歇过。大年初一也开门，镇上总有人初一早起来讨个彩头，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她不好意思关门。

冬天手上全是裂口，创可贴贴了一层又一层，被蒸汽泡开了就换。一个冬天，光创可贴用掉三十多盒。

夏天后厨跟蒸笼一样，她中暑过四次，有两回直接晕在灶台边上，隔壁赵婶泼水泼醒的，醒了接着干。

她没跟蒋晖抱怨过。

不是不想说。是每次想开口，蒋晖要么在看手机，要么说"我还有个材料要赶"，要么已经翻身睡着了。

他在镇政府做文员，朝九晚五，偶尔加班，回来就说一个字：累。

她觉得他确实累。体制内嘛，杂事多。

存折被她翻来翻去摸了十年，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蒋晖每天帮她把营收存进去，雷打不动。她有时候连今天挣了多少都说不准，但蒋晖记得清楚。月底她去打一次存折，看一遍数字，心里就踏实。

十年攒了十五万三千四百二十块。

她昨晚算过。距县城那套学区房的首付，还差一万七。

再有两个月就够了。

她今天心情好。多炸了十根油条，准备留两根给蒋晖，他爱吃刚出锅的。

她编了条消息："老蒋，快攒够首付了，今晚早点回来，我给你留了油条。"

发出去，等了一分钟，没回。

她没太在意。上班时间嘛，可能在开会。

灶台上的火还没关，锅里的豆浆咕嘟冒泡。她把存折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准备去收拾外头的桌子。

手机响了。

不是蒋晖回的消息。是个电话。就是那个陌生号码，又打来了。

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接了。

"您好，请问是苏敏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兴隆县支行贷款部门。您名下有一笔三十万元的贷款，已逾期四十七天。请您尽快处理还款事宜。"

苏敏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贷款？"

"您今年二月在我行办理的贷款，三十万元，期限一年。目前已逾期。本息合计三十一万六千。"

"我没办过贷款。"她的声音大了半截，"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苏敏，身份证号320826开头，尾号3617。请您核实。"

号码是对的。

她的手掌开始冒汗。

"我真的没有办过任何贷款。"

对面停了两秒。"苏女士，我们有您的申请表、身份证复印件和签名确认书，材料齐全。如果您有异议，建议本人到网点核实。"

电话挂了。

苏敏拿着手机站在灶台前，外面有人喊"老板，豆浆打一碗"，她没听见。

三十万。

她卖了十年早餐，一分一分攒下来十五万。三十万，是她不吃不喝再干二十年的数。

她把灶台关了，围裙脱了，换了鞋，走出门。

银行在三百米外。她去过上百次，每次都是月底去打存折。柜台的小姑娘都认识她，每回进去都笑着说"苏姐又来啦"。

她没有去柜台。

她走到自助查询机前面，把存折塞进去。

机器嗡嗡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串她从没见过的记录。

转账支出，二万元。转账支出，一万五千元。转账支出，三万元。转账支出，八千元。

一笔一笔，从去年三月开始，一直到上个月底。密密麻麻，整整两页。

最后一行。

账户余额：0.00元。

零。

十年。起早贪黑挣的每一分钱。

一分不剩。

苏敏站在机器前面，手还搭在存折上，人没动。

身后有人排队，咳嗽了一声："办好了没？快点。"

她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