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你表妹！她姑姑家的孩子！”

“哪家表妹会用表姐的身份结婚？”

我妈哽住了。

“那是没办法的事情——”

“什么叫没办法？”

“当初她那个情况，她要是不用你的名字，明辉家里不同意，她能怎么办？”

“她的问题，为什么要我来解决？”

“你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了，“一家人就是让我替她顶八年？一家人就是让我连自己结婚了都不知道？一家人就是让我征信烂掉买不了房？”

“谁让你们是亲戚呢！”我妈也喊起来了，“亲戚之间帮个忙怎么了？你这些年在外头吃香的喝辣的，管过家里吗？要不是美芬在家照顾我们，我跟你爸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愣住了。

吃香的喝辣的。

这就是他们对我的看法。

我在南方夏天四十多度的车间里，蒸汽烫得手上全是泡，每天干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歇两天。

他们觉得我“吃香的喝辣的”。

林美芬住着用我名字买的房子，刷着我的信用卡，在家里当全职太太。

她“在家照顾父母”。

“好。”我深吸了一口气，“既然说到照顾，那就算算账。”

“算什么账？”我爸终于开口了。

“八年，我每个月往家寄钱，最少三千，最多八千。按平均五千算——八年，九十六个月，四十八万。”

“这个房子装修，我又寄了十三万。”

“加起来六十万出头。”

我爸的脸色变了。

“你跟我们算账？”

“对，算账。”

我从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银行转账记录。

来之前，我专门去银行打的。

每一笔都有。

“你们不是说美芬在家照顾你们吗？她照顾，我付钱。这个逻辑对不对？”

“既然她替我尽了孝，那这六十万，应该给我吧？”

“你要什么钱！”我爸一拍桌子，“我养你这么大，你给我钱天经地义！”

“对，天经地义。所以我寄了，没有怨言。”

“那现在又要回去？”

“因为那笔钱不是给了你们。”

我看着林美芬。

“你们把钱给了她。花在了这个房子上，花在了那个孩子身上，花在了李明辉身上。”

“你们拿我的血汗钱，养别人的一家子。”

“我不愿意。”

整个调解室都安静了。

连法官都没有说话。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

“你变了。”她指着我说，“你出去那么多年，变得我都不认识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是什么样？

十八岁那年，我刚高中毕业，成绩够上一个专科。

我爸说，家里没钱，别念了，去打工吧。

我没有哭，没有闹。

第二天就去了镇上找活干。

后来有人介绍去南方服装厂，我就去了。

走的那天，我妈给我塞了五百块钱。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挣。

她非要塞给我。

那五百块，我到现在还没花。

因为我舍不得花。

那是妈给我的。

后来每年过年，我都寄新衣服回去。

我自己穿着厂里发的工作服。

他们说工厂包吃住。

我就信了。

工资卡都寄回家了，让他们帮我存着。

等我要用钱的时候，他们说家里开销大，没攒下。

我也信了。

我就是这么好骗。

所以他们敢把我的身份证给林美芬。

因为知道我即使发现了，也只会哭一哭，然后继续体谅他们。

可这次不一样。

我三十二岁了。

我想有自己的生活。

想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想谈一次恋爱，想有一个真正的家。

可他们把这些都毁了。

“对，我变了。”我说。

“是你们把我变成这样的。”

调解没有达成。

法官说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妈追上来。

“雪梅，你听妈说——”

我停下来。

“你说。”

“美芬她知道错了。那个钱，我们想办法还你。你把那个报警的事撤了，行不行？一家人闹到派出所，传出去多难听。”

“谁的一家人？”

我妈愣了。

“你们和她的，不是和我的。”

“你们用我的身份、我的钱、我的人生，给她铺了一条路。那条路上，有房子，有男人，有孩子。而我在外面给你们挣钱。”

“如果这就是一家人，那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