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刚过了清明，涿州往北的山林官道上，大雨滂沱。

江萤在颠簸的马车中幽幽醒来，昏沉的脑袋泛出一丝酸痛感，伴随着窗外不断刮进来的雨丝，令人感到麻木疲惫。

她已经有些记不清这是赶路的第几日了。

马车外风雨喧嚣，一股隐隐夹杂着湿气的冷风自缝隙钻入车中。

江萤此行回的是远在䈒都的英国公府，路途遥远，又恰逢阴雨连天，一切就是那么不赶巧。

自从她的母亲与身为英国公世子的父亲和离之后，离家数年，这是她第一次回去。

然后又并非是探望亲人，不过是她的父亲，为她定了门亲事，特意派了人不远万里的到涿州接她回去。

母亲离世的悲痛还没有令她回过神来，再加之忽然得了桩无法拒绝的婚事，源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她不肯，便为不孝。

如今世道对女子没有那么宽容，她便是不想归家，也耐不住她父亲的强势逼迫。

马车疾驰在雨中，时不时能听到炸响的惊雷闪电，一瞬照亮四周漆黑荒芜的野林。

许是察觉到她醒了，同她一起坐在马车中的中年仆妇孟嬷嬷扫了她一眼，看上去有些许尖酸刻薄的眼眸很锋利。

“哟，大小姐你醒了？这才从涿州启程回䈒都不到两日，你就睡了多久，可别是病了，耽搁了回去的路程。”

听上去是关切的话语，实则算不得多好听，内里还藏着几分厌嫌。

这个孟嬷嬷是续弦的那位英国公夫人身边的仆从，她幼时并未见过。

大概是对被派来接她的差事不满，从见到江萤开始，也没给过她几分好脸色。

雨声夹杂着雷声吵的江萤左边那只耳朵泛出密密麻麻的嗡响声，令她的头痛加深。

她没有应声。

孟嬷嬷见状，有些粗的眉毛一拧，面上多了几分怒气。

她抬手就狠狠的在江萤的手臂上拧了一把，待江萤吃痛出声，她才斜眼说道。

“大小姐，奴婢跟你说话呢，哑巴了吗？”

“耳朵听不见，难道嘴巴还被缝起来了不成！”

这话说的只在有些故意发难，江萤痛的清醒了一瞬，才慢慢转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一会，实在没力气争吵，抿了抿有些许干涩的唇，才小声的开口解释。

“马车颠的我有些晕。”

“何时才能到驿站歇息一会？”

话音刚落，便得了孟嬷嬷一个不耐烦的眼神。

“这外边大雨那么急，这条官道上离的最近的驿站还有三十里呢，大小姐你若是着急，不如你自个下车走过去啊。”

孟嬷嬷张口说话棉里带针，江萤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觉得无法沟通，最终只能放弃。

“好吧，那我再忍一会。”

“哼，真当自己还是嫡出的大小姐。”孟嬷嬷毫不避讳的当着她的面骂了她一句，江萤的另一只耳朵听见了，但她只能装作没听见。

母亲同她说过，世间多的是难以入耳的污言秽语，自水流一过，不必放在心上。

其实孟嬷嬷说的也对。

自从她母亲同父亲和离之后，她同母亲一同离开，去了涿州庄上，她也算不得什么国公府小姐了。

如今回去身份也是尴尬。

想起不久前母亲病逝临终前含泪同她说的那些话，江萤的心情宛若外面的骤雨一般茫然飘零。

马车安静了一会，大概是听到外边雨声又大，孟嬷嬷对着外边驾车的二喜尖声催促。

“再快些，雨大起来路上泥泞，马车陷进去就不好了。”

“好嘞！”

江萤只听着，剧烈的晕眩感令她恹恹的不想说话，只在心里默默的想着别的事情。

在他们说完后，或许是一语成谶，马车行了百米，一声震响和晃动，当真陷进了泥坑中。

孟嬷嬷被颠的险些栽出去，回过神来，立刻追问二喜。

“怎么了？”

“孟嬷嬷，车轮陷进去了！泥坑太深，马拖不出去！”

听到这，孟嬷嬷面露难看之色，一想到要被耽搁在这荒山野岭，便气急败坏。

待她撑伞下了马车检查过后，立刻骂骂咧咧起来。

江萤在马车中听的不真切。

自从六岁时从马上摔下跌伤了耳朵，除了右耳能细微听清楚外，左耳什么都听不见，且每逢湿润天气，耳朵里也总是会刺痛。

这些年在涿州庄子里，母亲请了无数大夫来诊治，都没有办法。

这会她倒是有些庆幸听不见孟嬷嬷骂人。

因为她说不过。

而且她发现孟嬷嬷说话像一窝麻雀，人也有点像。

过了一会，马车车门被重重拍了几下，江萤打开车门，刚凑了个脑袋出去，便被迎面的雨水飘了一脸。

一声惊雷登时响起，孟嬷嬷站在马车外，张口说着什么，但她听不太清。

正想凑近点时，一道闪电接踵而至，照亮林间的一切，和前方正在策马靠近的几道人影。

雨水落的又重又急，不远处那几道策马飞驰的人影亦跑的急切，仿佛身后有什么人在追一般。

借着朦胧的光线，江萤看到了他们手上泛起寒光的刀，锋利且冰冷。

马车外的孟嬷嬷和二喜也听到了马蹄声，回头一看，对上了那帮人的视线，登时吓的腿软尖叫。

“你们是什么人？？！”

孟嬷嬷吓破胆的尖叫声还是有些刺耳的。

那伙人也发现了他们，在猛的勒住马缰后，目光带着杀气朝她们扫来。

那伙人对视了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立刻下了马，拔刀朝她们冲过来。

孟嬷嬷他们转身想要丢下江萤逃走，也被他们持刀拦下。

两道黑影朝马车冲过来，江萤还没来得及动，一把刀横在她的脖颈前。

靠过来的那两人身形狼狈，发丝凌乱，在看到江萤的脸时顿了顿，随后立刻变了脸色，露出焦急的杀气。

“不想死就别喊！”

江萤的背后渗出冷汗，她僵了片刻，点了下头。

只一眼，她便意识到这帮人或许是逃命之徒。

其中一人扫了眼马车内，随后扶着边上那个还在发抖的人挤上马车。

“大人，你躲进去！”

说着凶狠的目光瞥向一旁的孟嬷嬷和二喜，骇声喝道。

“你们不想死的话，就过来照我说的做！”

“驾着马车往走！立刻！”

孟嬷嬷这会吓的脸色惨白，面对脖子上架着的刀，哆嗦着说。

“官爷！这马车陷在坑里，走不了！啊！”

“该死的！”那人低骂了句，也不知想到什么，目光直直看了眼一直不说话的江萤，随后立刻吩咐剩下的人散开在周围潜伏。

他对着江萤三人说道。

“你们两个，去把车轮边上的泥挖出来！”

“待会有人追过来盘问，就说没看见我们，不然定让你们死无全尸！”

“好！好！官爷饶命！”

孟嬷嬷一听，为了活命哪敢多说话，顾不得赶紧跪在车轮边挖泥。

那人观察了一会，在隐隐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阵阵马蹄声后，眼中的杀气浓重了些。

他也挤上马车，将车门关上留了一道缝隙，将江萤逼挡在前面，用刀抵着她的腰，语调阴冷的威胁道。

“小娘子，不想死的话，待会有人追过来问，你就说没看到我们，听明白了吗？”

江萤其实听不太清这人说了什么，但生死攸关，她还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很快，前方的夜雨朦胧间，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渐近。

风雨频频间，仿佛令人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威压和凛凛的杀气。

不到几息，几道黑压压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雨帽压额，黑巾覆面，银丝飞鱼纹直袍在雨中显得格外黑，腰带镶玉，腰侧配的那把长刀令人一眼心惊。

江萤在看清追来的人后，微微泛灰的瞳仁轻颤，如水面起波。

是……锦衣卫的缇骑。

“别出声。”她的身后传来方才那人渗血般的声音，江萤僵持不动，没有说话。

那帮锦衣卫显然看到了他们。

急雨荒野，他们这行人出现在这，显然不太对劲。

高大的骏马在马车前方停下。

黑压压带着压迫的几道高大身影令周围的一切都染了几分肃杀。

在昏暗的光线中，江萤透过缝隙，看见为首一人慢慢驱马靠了过来。

孟嬷嬷和二喜在听到马蹄声停下来，还在害怕的发抖，一抬头却认出了朝廷的锦衣卫，立刻面露欣喜。

“锦衣卫大人！！”

口中嘀咕着有救了有救了，顶着一身的泥水，连忙起身朝为首高马上那道人影冲过去。

不过开口说话的却是他身后那人。

这几人皆掩面，看不清面容 ，但身形看上去是年轻高壮的。

赵秦眸带杀气的观察了一遍四周，才将目光落在了孟嬷嬷身上，皱起眉，冷声质问道。

“你们是何人，为何会停在这个地方。”

孟嬷嬷被雨淋的睁不开眼，仰头看着竟然宛如在看救命稻草，连忙颤声回答。

“几位大人！奴婢是都城英国公家的！一时大雨赶路，马车陷在泥坑里了！！”

“英国公家的？！”赵秦的声音有些许破音的惊讶，下意识的转头看了眼前边那人。

䈒都的那位英国公他们自然知晓，只是没想到会出现在这。

赵秦带着怀疑问道：“那马车里是什么人？！”

孟嬷嬷一听，愣了一下，好似才想起拿着刀的歹徒还躲在马车上，脸色惨白慌乱了一瞬，才继续说道。

“是……是府上的大小姐，刚从涿州接回来的。”

听到这，赵秦心中都不免惊讶，这么凑巧。

他抬眸看向正前方的人，语气带着请示，沉声开口。

“大人，怎么办？”

他们追着那伙人到了这没了踪影，又刚巧英国公府的人出现在这，若说不怀疑是假的。

可那辆马车里坐着的是英国公家的女眷，就算他们锦衣卫办事不分阶级，但贸然冒犯英国公府的人，也容易落人把柄。

为首一直没说话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慢慢策马，靠近马车旁，雨帽下是一片暗影，看不清神色。

众人只见他抬起手，敲了下马车紧闭的车门。

紧接着，车门缓慢又带着小心的拉开一条缝隙，雨夜昏暗中，只看见一只腕骨清瘦的手和半截浅色的衣袖垂落视线中。

江萤能感觉到腰后的冰凉，她勉强保持住冷静，声音很轻的朝外问了一句。

“孟嬷嬷，是，出了什么事吗？”

片刻的沉默后，一道微微暗哑透着冷硬的声音幽幽响起。

“方才可有看到一行人策马经过？”淡淡的声音，在雨声中都略显模糊，但偏偏江萤听见了。

马车内的江萤这会浑身僵硬冰冷，忽的听到这道声音，发晕的视线渐渐凝聚，她慢慢侧眸朝缝隙外看去，只能看见一片绣着锦衣卫式样的百褶直裾。

周围静的好似只能听到江萤自己的呼吸声，心跳急的要冲出心口。

腰后抵上的刀尖重了一寸，她脸色微白，皱了下眉不敢动，四周只闻淋漓的雨风声。

安静了良久，外面等待的人却格外有耐心。

江萤轻轻合上眼，说了一句。

“没有看到……”

外面的人没有回答，亦不知是否相信。

就在众人皆屏息凝神之时，马车外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

“车踏有泥印，小姐方才下过马车？”

江萤听清这句话时，后背发寒了一瞬，瞳孔微颤间，能感觉到身后藏起来的那两个人在警惕的握紧手中的刀。

好似下一刻被发现，就打算破罐子破摔，鱼死网破。

她觉得自己脖子凉凉的，大概是要掉脑袋的预兆。

江萤紧张的不知要如何回答，好像怎么说，都会被发现有问题。

正在僵持的时候，外边忽的响起孟嬷嬷十分激动急切的声音。

“大人！马车里藏有歹人！！他们要杀人啊！”

一声落下，平静瞬间被打破。

江萤在恍惚间听清后，心中微微一坠，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听见身后的人愤怒的骂了句。

下一瞬，车门被震开，她的眼前一道寒光闪过，随后便是拔刀的声响。

江萤被人重重推了一把往前栽，额头撞上车门头，一丝鲜红的血瞬间流出，剧痛伴随着嗡鸣传来。

视线凌乱间，她看到孟嬷嬷头也不回的逃开。

周围的厮打声不断响起。

方才挟持江萤的那人与周围潜伏的几人冲出去，与锦衣卫缠打在一起。

但那伙人显然不是锦衣卫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