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开春的时候，我租下了菜市场尽头一间狭长的门面。

三米宽，八米深，像一截火车车厢。

房租每月十五块，押一付三，把我大半积蓄掏空了。

早上卖豆浆油条茶叶蛋，晚上卖卤味。

我雇了三个人，都是之前来学过摆摊的妇女。

刘婶管早班，赵嫂管晚班，小陈媳妇打下手。

工钱不高，但比她们在家闲着强。

店面虽小，每天流水能有四五十块，刨去成本和工钱，我一个月能攒下三百多。

这个数字在这条街上，已经算得上体面了。

唯一让我惦记的，是那个蹲在墙根底下的乞丐，自从那个雨天之后就再没出现过。

我有时候收摊回来，会往她蹲过的那面墙根看一眼。

雨冲掉煤灰以后露出的那张脸，白净秀气，不像是在街上流浪的人。

希望她能找到个落脚的地方。

生意稳下来以后，不该来的人也来了。

先是爸，下班绕路从我店门口过，探头往里看了看，嘴里嘟囔着"瞎折腾"，走了。

第二天周秀兰来了，带着陈东阳，两个人站在店门口，像参观动物园。

"姐，你这小破店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正在切卤牛肉，刀没停。

"够活。"

"够活？"周秀兰笑了一声，"我上个月奖金加补贴拿了八十多，还不算粮票和布票。"

陈东阳在旁边帮腔。

"锦书，个体户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还是考虑考虑找个正式工作吧。"

我把切好的牛肉码进盘子，没接话。

第三回，他们把爷爷奶奶也搬来了。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店门口，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像闻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锦书啊，你一个姑娘家开什么店，像什么样子。"

爷爷在后面接了一句。

"你妹妹在厂里多体面，你看看你，跟个小贩似的。"

周秀兰站在两个老人身后，笑得温顺乖巧。

"姐，爷爷奶奶也是为你好，你就别犟了，把店盘出去，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不是想帮我，是看我挣了钱眼红。

"我分家了，"我把抹布搭在肩上，"各过各的。"

爷爷的拐杖在地上杵了两下。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那个短命的妈一个德性。"

我攥紧了抹布，指节发白。

没说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在后厨蹲了很久，把脸埋在膝盖里。

妈妈不是短命，是被这个家耗死的。

过了几天，我照常早起开店。

刘婶到得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锦书，外头......你自己出去看看吧。"

我擦了擦手，掀开门帘。

店门口围了一圈人，黑压压的，少说有二三十个。

最前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我不认识。

为首那个矮胖男人手里举着一张纸，扯着嗓子念。

"周锦书，有人举报你无证经营，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还蛊惑妇女从事非法个体活动。"

人群后面，我看到了周秀兰。

她站在爸身边，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但我没慌，转身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我的临时经营许可证、居委会证明、税务登记收据，每一张都盖了章。

"这是我的证件，都是合法办的。"

矮胖男人接过去，翻了翻，往地上一扔。

"这些东西我们不认。"

我心里一沉。

不认？

工商所盖的章，居委会盖的章，他不认？

人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就是，个体户就是投机倒把！"

"还带着一帮妇女一起搞，胆子真大！"

我扫了一眼人群，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是我教过的妇女里的两个，赵嫂和小陈媳妇不在，但另外两个站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忽然明白了。

这些穿制服的人，不是真的工商所的人。

上辈子周秀兰也是用这种办法对付我的。

找一群人，穿上制服，声称调查，转头却把我带走后拖到巷子里，侮辱至死。

上辈子她得逞了。

这辈子呢？

矮胖男人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壮汉扛着铁锤走上来。

"限你半个小时之内搬走，不然我们依法取缔。"

周秀兰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脸上是我熟悉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姐，我早就跟你说了，个体户不是正经路子，你偏不听。"

铁锤已经举起来了。

我站在自己的店门口，张开双臂。

身后是妈妈留下的六个坛子和我一分一分攒起来的家当，是我安身立命的本钱，是无数个妇女的希望。

我死也要护住。

就在铁锤要砸下来的那一刻，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猛地刹在了店门口。

“我看谁敢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