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江城通衢广告有限公司，下午五点半。
正是最浮躁的时刻。
有人已经悄悄关掉设计软件，打开外卖 App 看晚饭吃什么；有人假装在查邮件，实际上在刷短视频；还有人抱着文件夹来回走，刻意走得很快，生怕别人看不出他在“忙”。
策划部的群里，从下午三点那场“王总训话大会”结束，就一直没闲着。
小高：服了，城璟品牌这波，压力全丢给孙伟了。
文案-婷婷：你小声点，他可是“项目负责人”。
设计-阿强：负责人=负责背锅，懂？
小高：那陆知行呢？听说他成“外部顾问”了？
实习生-乐乐：真的假的！外部顾问是什么身份？听起来就很牛的样子。
设计-阿强：你们没看甲方朋友圈吗？刘经理中午发了个“欢迎新伙伴”的动态，配图 P 了个小人，备注就是“独立顾问小陆”。
文案-婷婷：王总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脸都绿了……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一条新消息。
王强：今天的事就到此为止，所有人把精力放回项目本身。任何关于“外部顾问”的讨论，立即停止。
紧接着，又是一条。
王强：如果再有人在外面乱说话，影响到公司和客户的合作关系，当成严重违规处理。
群里顿时安静下来。
刚才还一个个刷屏的头像，全都熄火。
只有小高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隔了几秒，默默撤回。
***
孙伟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盯着屏幕，心里乱成一团。
他电脑上打开着三四个窗口——媒体排期表、预算分配 Excel、上一轮活动的数据报表，还有一个刚刚编辑到一半的邮件草稿。
邮件的收件栏里，写着：
收件人：陆知行
主题：`关于X品牌Q2项目执行协同的一些想法`
正文第一行打着：
知行，听说你这次以外部顾问的身份加入，我这边有几个想法想跟你对一下……
光标还在那一行闪烁着。
他删删改改，改改删删，最终又全选——删除。
“算了。”
“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情况，他也不一定愿意搭理我。”
“万一被王总抓到把柄，说我‘泄露公司内部信息’……”
想到这里，他手心出了一层汗。
可再看一眼桌上的项目流程表，他又觉得胃里一阵抽疼。
王强给他的任务，是“全权负责城璟品牌项目内部对接”。
听上去是重用，实际上意味着——
任何出错，他都是第一责任人。
“孙伟。”
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抬头，看见王强站在隔板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在呢，王总。”
“去我办公室一趟。”
孙伟心里一紧，赶紧起身跟上。
***
王强的办公室里，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
桌上摆着刚换不久的机械键盘和一台超大的曲面显示器，比大多数员工的设备都要好一截。
“坐。”
王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伟小心翼翼地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你应该也看出来了。”王强开门见山，“公司现在把城璟品牌这块，希望你扛起来。”
“我知道，王总。”孙伟连连点头，“我一定全力以赴。”
“全力以赴不够。”王强摇摇头，“你得明白，你不仅是在做项目，还要帮公司‘稳住局面’。”
“稳住局面？”
“对。”
王强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疾不徐：
“甲方那边现在情绪很大，觉得我们‘压榨人才’，想借着请外部顾问这件事，来敲打我们。”
“如果这时候，我们自己这边还出什么岔子，那就是在配合别人打自己的脸。”
“你是交叉点——既要盯住项目别翻车，又要防着那个所谓的‘外部顾问’在暗地里搞事情。”
孙伟小心翼翼地问：“王总是觉得……陆知行，会搞事情？”
“他昨天不是已经去找甲方了吗？”王强冷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多重义薄云天呢。”
“你记住一句话——”
“一个连公司培养了他三年的地方，都可以毫不犹豫翻脸的人，你觉得，他会对任何人讲什么‘江湖道义’？”
孙伟沉默。
王强语气稍微软了一点：“当然，我也不是让你跟他彻底撕破脸。”
“业务上，该配合的配合，该提供的数据提供。只是——”
“所有东西，必须先从你这边过一遍。”
“任何资料、素材、策略，只要有可能被拿去给他用的，你都得长个心眼。”
孙伟点头：“我明白。”
“还有。”王强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你最近有跟他私下联系吗？”
孙伟心里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想起了那条已经被他撤回的微信。
“没……没有。”孙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就是他离职那天，我跟他说了一句‘有需要帮忙可以说一声’，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王强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这个人，我还是相信的。”他缓缓道，“你要记住一点——”
“你的未来，在公司手里，不是在他手里。”
“只要这次项目你能稳住，我可以提前跟你说一句——”
“年底晋升的名额里，有你一份。”
这句话，对孙伟的杀伤力实在太大。
“晋升。”
“有名额。”
这些词，他在公司里听过无数遍，每一次都跟“再努力一下”“再坚持一会儿”绑在一起。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里的不安。
“王总放心。”
“我一定把项目做好。”
***
孙伟离开办公室后，王强敲了敲桌面。
“陆知行……”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丝阴厉。
“你以为，拿了三十万预付款，就能翻身当老板？”
“你连这行真正的规则，都还没摸清楚。”
他打开电脑，熟练地输入几个字。
搜索框里跳出几个常用的行业群：地方广告联盟、营销总监交流圈、江城乙方互助会……
有人在群里发招聘，有人在吐槽甲方乱改稿子，还有人晒案例链接求点赞。
王强挑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群——
江城中层分享会（限邀请）
这里大多是各家公司部门主管或项目负责人。
他发了一条看似不经意的消息：
王强：最近有人问我关于“员工离职后私下接原公司客户”的问题，我个人建议是——这种人一定要慎用。容易给团队带来很坏的示范效应。
后面跟了一个“摊手”的表情。
很快，有人接话。
A公司-市场部-张：+1。有些年轻人啊，总觉得是公司拖累了他，走的时候还要顺手撕一把。
B公司-运营总监-李：我们这边也遇到过类似的，后来内部统一意见，只要发现这种行为，拉入黑名单，终身不用。
C公司-创意总监-周：说到这个，我前阵子还听说一个案子，某个广告公司那边，一个小策划被优化了，转头就去甲方那边自荐当“顾问”，还想把案子从原公司嘴里抢走……
C公司-创意总监-周：具体我就不说是谁了，圈子就这么大，大家心里有数就行。
“很好。”
王强看着这几条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点名。
也没有说出“陆知行”三个字。
但在这种圈子里，信息的传播从来不是靠名字，而是靠故事。
“让你去玩外部顾问？”
“那我就先把你的路，堵一堵。”
***
另一边。
老写字楼的狭小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
陆知行正对着白板发呆。
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昨天晚上整理出来的执行拆解：
主投渠道拆分
创意类型 A/B 测试
人群包分层
投放节奏：预热-爆发-回流
旁边还用红笔写了几行：
KPI：新增用户 30万+，拉新成本控制在 XX 内，留存率≥行业均值 1.3 倍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个新添加的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阿涂-自由设计`
阿涂：陆哥，我是原来跟你一起做过“本地生活节”那个海报的阿涂。听刘哥说，你这边最近要搞一波大的，问你要不要加个设计外包合作。
陆知行想了想，很快想起这个人。
那时候某次项目临时缺人，是刘哥介绍的一个“救火设计”，效率很高，沟通顺畅，没什么脾气。
陆知行：记得你。现在在哪儿？
阿涂：自由职业，主要接甲方直活儿，也给几家小公司打打短工。你这边要人手的话，我可以按项目算，不跟你这边签死合同。
阿涂：说白了，我这边背景干净，没竞业问题。
“背景干净。”
陆知行看到这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陆知行：正好，我手上有个项目，需要一个能长期配合的设计。预算不高，但我可以把关键信息第一时间给你。
阿涂：行，你发需求，我先帮你把第一批 KV 和信息流图架起来。
聊完，他又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备注：`林楠-数据`
林楠：知行，我是以前你在城璟品牌案子上找过的那个数据外包。听刘哥说你单干了，我这边有空档，可以考虑按项目帮你做数据看板和埋点。
林楠：我不插手创意，只做数据，算是个“中立位置”，也不涉及你和原公司那边的矛盾。
陆知行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意识到——
当你真正从体系里跳出来，开始做事的时候，会有一部分人，悄悄向你靠拢。
他们未必公开站队，却用行动告诉你：
“只要你这里有得干、有得赚，我不在乎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陆知行：行，我这边需要一个实时数据看板，能细分到渠道、创意、文案这几层。你给我一个打包价，项目结束前，我们都按这个结算。
林楠：成交。
加完这两个好友，他伸了个懒腰，起身去窗边透气。
窗外是一片老居民楼，楼下晾衣架上挂着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衣服。
“团队，慢慢有影子了。”
他心里想着。
没过几分钟，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备注——
程浩-原同事
程浩：知行，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程浩是他以前在公司里少数聊得来的同事，属于那种“嘴上什么都骂，工作照样干得利索”的人。
陆知行：方便，你说。
程浩：我就一句话——今天王总在我们中层交流群里，已经开始给你编故事了。
后面跟了两张截图。
正是王强在“江城中层分享会”群里发的那几句“员工离职后私下接原公司客户”的话。
还有别的中层跟着说“拉黑这种人”的评论。
程浩：你自己看，心里有数就行。别在群里回，没必要。
看着那几句风轻云淡的文字，陆知行忽然笑了。
这笑意里没有半点意外。
“果然开始了。”
他心里说。
陆知行：谢谢提醒。以后有合适机会，我会记住你这份人情。
程浩：人情谈不上，就是看不惯那帮人装。你安心搞你的案子，真要做到让甲方离不开你，他们再怎么说也没用。
程浩：还有一句话，你别往心里去——
程浩：在这行混，谁不是一边被骂“一分钱一分货”，一边又被骂“钱都让你赚了”？
陆知行看着这几句话，心里那股闷着的火，慢慢化成了一种更坚决的平静。
“好。”
“那我就用结果，让你们闭嘴。”
***
晚上十一点。
办公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
他把今天整理出的执行方案，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把每一个阶段的目标和对应的动作，都拆到“普通人也能照着执行”的程度。
做完这些，他又打开一个空白文档。
标题写上：
团队名单（第一批）
下面一行行打出来：
1. 设计外包：阿涂——负责 KV、信息流、活动页视觉
2. 数据支持：林楠——负责数据看板、埋点方案、复盘报告
3. 文案/活动策划：暂空
“文案……”
他敲着桌面，迟疑了一下。
脑子里下意识闪过一个名字——
孙伟。
无论如何，孙伟在案子上的执行力和细致程度，他是认可的。
可现实是——
孙伟现在还在原公司，是王强手下的“项目负责人”。
他现在伸手去拉人，不仅会把对方推到风口浪尖上，还会给自己招来“挖墙脚”的骂名。
“现在不是时候。”
他最终在“文案/活动策划”一栏后面打上了两个字：
暂缓
“先把第一波活动做出来，再说。”
***
第二天上午。
江城通衢广告有限公司茶水间。
孙伟端着纸杯，往里面接水。
旁边两个女同事一边泡茶，一边小声说话。
“你看没看刘经理昨天那个朋友圈？什么‘欢迎新伙伴’，配的那个小人也太明显了吧。”
“我看了，他还把陆知行的头像打了个马赛克，结果谁看不出来啊……”
“王总气得不行，下午跟老板开了两个小时的会。”
“听说了，老板最后说了一句——‘你别把人都得罪光了，将来谁给我们干活？’”
“噗……这话也太直白了。”
孙伟站在旁边，假装没听见。
纸杯慢慢被热水灌满，他盯着那股白气发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腾不出手，只能用肩膀夹着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个新消息提示。
陆知行：如果你有一天想换个环境，可以提前一个月告诉我。
陆知行：我不保证什么，但至少不会像今天这样，让你一边被人当挡箭牌，一边还要在群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两条消息，是昨晚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发出去的。
现在还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底部，没有任何回复。
孙伟看了一眼，又迅速把手机塞回口袋。
“你在看什么呢？”旁边有人打趣。
“没什么。”他笑笑，“客户催稿。”
“那你还愣着？赶紧回去干活啊。”
孙伟端着那杯热水，往回走。
走到工位前，他暗暗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
“先把这波案子顶过去。”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
老写字楼的小办公室里。
陆知行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看向电脑。
他知道，像孙伟这样的人，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立刻跳槽的机会。
而是一个——
“原来，除了在这家公司低头以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的选项。
他不能强求。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让“跟着他干”，成为一条看得见的路。
“风向开始转了。”
他望着窗外，心里默默想。
“但要真正把风吹到这边来，还得用成绩说话。”
他低头，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那行标题格外醒目：
城璟品牌 Q2 项目执行拆解——知行版
光标在下面一行闪烁。
他敲下第一个小节的名字。
一、第一波测试活动——打第一枪，让所有人看到差距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