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盯着桌上那排手工皂,表情像是看着自家考了59分的孩子——爱是爱的,但实在夸不出口。
“姑娘,这味儿……好像更冲了。”小莲捏着鼻子,小心翼翼地说。
岂止是冲。经过七天的晾晒,这些手工皂非但没有散发出预想中的淡雅花香,反而酝酿出了一种集腋臭、烂鱼和过期脂粉于一体的复合型怪味。
晚晴拿起一块凑近闻了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失败是成功之母。”她强作镇定,“这说明咱们的配方还有优化空间。”
“那……这些母怎么办?”小莲指着桌上那十几块“失败之母”。
晚晴咬了咬牙:“留着!以后当反面教材!”
话虽如此,她的创业热情还是被现实浇了盆冷水。实验需要原料,原料需要钱,而她那二百两的启动资金,在买了茶油、蜂蜜、各种花瓣香料后,已经缩水到一百五十两了。
“得找投资人。”晚晴在屋里踱步,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狼,“天使轮融资,A轮融资,B轮……”
小莲端着茶进来,听到这些陌生的词,困惑地眨眨眼:“姑娘,您念的是什么咒语吗?”
“不是咒语,是商业术语。”晚晴坐下,喝了口茶,开始分析后宫的投资人名单。
德妃?人倒是温柔,但听说性子谨慎,估计不敢冒险。
荣嫔、惠贵人?位分太低,自己都缺钱,哪有余粮投资别人。
“有了!”晚晴眼睛一亮,“宜妃!”
小莲吓得手一抖:“宜、宜妃娘娘?”
“对!你看啊——”晚晴掰着手指分析,“第一,宜妃有钱。她父亲是江南织造,家底厚实,嫁妆据说抬了一百二十八抬。第二,宜妃爱美。我观察过了,每次请安,她都是打扮最精致的那位,胭脂水粉用的都是最贵的。第三,宜妃性子爽快,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最重要的是,宜妃有间独立的小厨房。那是皇上特批的,因为她吃不惯御膳房的菜。这意味着——有实验场地!
小莲还是觉得不妥:“可是姑娘,宜妃娘娘那么尊贵,能看得上咱们这小打小闹吗?”
“所以要包装!”晚晴站起身,眼里闪着精光,“把咱们的项目包装成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后宫美妆革命!你等着,我去写份商业计划书!”
·
三日后,晚晴揣着她熬夜写出来的《后宫美妆产业升级计划书》,带着小莲,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宜妃所在的景阳宫。
计划书是用簪花小楷写的,工整整整,还画了简易的产品示意图。内容从市场分析、产品优势、盈利预测到风险控制,一应俱全——当然,用的都是这个时代能听懂的话。
比如“市场蓝海”被她写成了“尚未被发掘的宝地”,“用户痛点”写成了“诸位姐妹的烦心事”,“投资回报率”写成了“本钱生利的倍数”。
景阳宫比钟粹宫气派多了。院子宽敞,花木繁盛,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宜妃正在院子里赏花,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宫装,发髻上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腕子上套着三四个玉镯,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嫔妾给宜妃娘娘请安。”晚晴规规矩矩行礼。
宜妃转过身,打量着她,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是晚妹妹啊。起来吧,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
晚晴起身,递上计划书:“嫔妾有个好主意,想请娘娘指点指点。”
宜妃接过那叠纸,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起初只是随意扫几眼,但看着看着,她的表情认真起来。
“手工洁面皂……”她念出声,“比澡豆洗得干净,不伤肌肤,留香持久……妹妹,这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晚晴赶紧从袖子里掏出改良版的样品——这次她用茶油代替了猪油,加了蜂蜜和玫瑰露,虽然香味还是有点怪,但比第一版好多了。
宜妃接过,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模样倒是精巧。只是这味道……”
“这是试验品!”晚晴赶紧解释,“只要娘娘愿意投资——哦不,愿意支持嫔妾,嫔妾保证能做出香味高雅、效果绝佳的产品!到时候,咱们可以做成系列,洁面皂、沐浴皂、洗衣皂……整个后宫的清洁用品,都由咱们供应!”
宜妃被她说得有些心动,但仍有顾虑:“可是这毕竟是新鲜玩意儿,万一……”
“娘娘放心!”晚晴压低声音,“其实皇上已经知道了,还夸嫔妾敏而好学呢。这意思不就是默许了吗?”
她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反正皇上确实说过她“有趣”,四舍五入也算夸了。至于默许……他没反对就是默许!
宜妃眼睛亮了:“皇上真这么说了?”
“嫔妾岂敢欺瞒娘娘?”晚晴一脸真诚。
宜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既然妹妹有这份心,本宫就支持你!需要什么?银子?地方?人手?”
晚晴心里乐开了花,表面还得保持端庄:“娘娘,可否借您的小厨房一用?那儿地方宽敞,器具齐全。原料嫔妾自己准备,只需娘娘派个信得过的宫女帮忙打下手。”
“这个简单。”宜妃爽快地答应,“就让秋月帮你吧。她是我从家里带来的,嘴严,手脚也麻利。”
·
当天下午,晚晴就带着小莲和一兜子原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宜妃的小厨房。
这厨房果然气派。灶台宽敞明亮,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角落里还铺着一张波斯地毯——据说是宜妃的父亲从西域带回来的,图案繁复华丽,颜色鲜艳夺目。
“真好看。”晚晴赞叹了一句,然后就开始指挥布置实验场地。
她把带来的茶油、碱块、蜂蜜、玫瑰露,以及各种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秋月是个十七八岁的宫女,看起来沉稳干练,按照晚晴的吩咐准备好炉子、锅具和模具。
“姑娘,这次能成吗?”小莲小声问,眼睛不时瞟向那张华丽的地毯。
“肯定能!”晚晴信心满满,“我调整了配方,茶油比猪油高级,蜂蜜保湿,玫瑰露增香。而且我计算过比例了,绝对不会出错!”
她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第一步,融化茶油。
清澈的茶油在锅里慢慢加热,散发出淡淡的坚果香气。晚晴点点头,很好,开局顺利。
第二步,溶解碱。
这是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步骤。晚晴让秋月和小莲都站远些,自己戴上厚布手套,小心翼翼地用木夹夹起碱块。
“姑娘,您真要自己来?”秋月担忧地问。
“没事,我有经验。”晚晴深吸一口气,将碱块放入温水中。
刺啦——
熟悉的反应开始了。白烟升起,水开始翻腾。晚晴用长木棍搅拌着,眼睛紧紧盯着锅里的变化。
就在碱块快要完全溶解时,意外发生了。
也许是她分神看了眼窗外飞过的鸟,也许是木棍碰到了锅壁,也许是碱块里有杂质——总之,一滴滚烫的碱水,从锅里溅了出来。
不偏不倚,溅进了旁边那锅正在加热的玫瑰露里。
晚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嘭”的一声闷响。
那锅玫瑰露——她花了三两银子买的浓缩玫瑰露——炸了。
粉红色的液体像是烟花般炸开,溅得到处都是。灶台上、墙上、晚晴的脸上、衣服上,还有……
那张华丽的波斯地毯上。
厨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晚晴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脑子一片空白。
秋月和小莲也吓傻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过了好几秒,小莲才颤声开口:“姑、姑娘……地毯……”
晚晴缓缓转头,看向那张地毯。
原本蓝底金纹的波斯地毯,此刻正中央开出了一朵巨大的、鲜艳的粉红色“花”。碱水混合着玫瑰露,在羊毛纤维上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那粉色鲜艳欲滴,还带着诡异的光泽。
洗不掉。
晚晴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这种染色,绝对洗不掉。
“完了。”她喃喃道,“我把宜妃的传家宝给毁了。”
·
消息传到宜妃耳朵里时,她正在喝茶。
“什么?”宜妃手里的茶盏差点掉地上,“地毯怎么了?”
前来报信的小太监脸都白了:“晚、晚贵人在小厨房做实验,碱水溅出来,把娘娘的波斯地毯……染成了粉色。”
宜妃愣了三秒,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生气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
“这个晚晴……”她摇摇头,“走,去看看。”
当宜妃踏进小厨房时,看到的景象让她忍不住笑出声。
晚晴正蹲在地毯旁,拿着布拼命擦拭,但那粉色纹丝不动,反而因为擦拭扩散得更大了。她脸上、手上、衣服上都是粉红色的斑点,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娘娘……”晚晴抬头,眼睛红红的,不知是吓的还是急的,“嫔妾、嫔妾不是故意的……”
宜妃忍着笑:“本宫看出来了。”
“这地毯……嫔妾赔!一定赔!”晚晴急急地说,“嫔妾想办法凑钱,买一张一样的……”
“不必了。”宜妃摆摆手,“这地毯虽然珍贵,但也不是什么传世之宝。倒是你——”
她打量着晚晴那一身狼狈:“没伤着吧?”
晚晴摇头:“就是吓了一跳。”
“没伤着就好。”宜妃看了看锅里残余的混合物,“所以,你的实验成功了?”
晚晴一愣,这才想起去看锅里的情况。
碱水和茶油已经混合,呈现出均匀的乳白色,散发出淡淡的茶油香——被玫瑰露的香气中和后,居然不难闻。
“成、成功了?”晚晴不太确定,“除了爆炸那一下……”
“那就是成功了。”宜妃很豁达,“炸个锅算什么,本宫当年学做菜,差点把厨房烧了呢。”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看那些原料:“所以,你真能做出来你说的那种皂?”
“能!”晚晴赶紧点头,“只要再调整一下流程,绝对能!”
“行。”宜妃拍拍她的肩,“地毯的事你不用管了,本宫来处理。你专心做你的皂,做出来了,本宫第一个试用。”
晚晴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娘娘,您真是……”
“行了行了。”宜妃打断她,“快去洗洗吧,一身粉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染缸里了呢。”
·
当天晚上,养心殿。
祁昭批着奏折,忽然问:“德安,景阳宫那边下午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德安躬身:“回皇上,是宜妃娘娘的小厨房出了点小意外。晚贵人做实验时碱水溅出来,炸了个锅。”
祁昭笔尖一顿:“伤着人了?”
“没有。就是……”德安顿了顿,“把宜妃娘娘那张波斯地毯染成了粉色。”
祁昭抬起头,眉毛微挑:“染成粉色?”
“是。听说是碱水和玫瑰露混合,发生了反应。”
祁昭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她倒是有本事。”
德安揣摩着圣意,小心地问:“皇上,可要奴才去训诫晚贵人几句?让她安分些?”
“不必。”祁昭重新低下头批奏折,“宜妃那边……你从朕的私库里支五百两,找个由头送过去,就说是补偿地毯的损失。”
德安一愣:“皇上,这……”
“去吧。”祁昭语气平淡,“别让她知道是朕的意思。”
“嗻。”德安躬身退下。
殿内恢复安静。祁昭批完一本奏折,放下笔,望向窗外。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
他想起那个一本正经胡说养花道理的小姑娘,想起她蹲在地上擦地毯的狼狈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碱水和玫瑰露……”他低声自语,“倒是会挑颜色。”
而此刻的钟粹宫西偏殿,晚晴正泡在浴桶里,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粉色花瓣——小莲特意加了玫瑰花瓣给她压惊。
“姑娘,您说宜妃娘娘会不会记恨咱们啊?”小莲一边给她添热水,一边担忧地问。
“不会。”晚晴笃定地说,“宜妃娘娘是聪明人,看得出咱们项目的价值。一张地毯而已,跟未来的收益比,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她心里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明天你去打听打听,那样的波斯地毯要多少钱。”
“姑娘,您真要赔啊?咱们哪来的钱……”
“现在没有,以后会有的。”晚晴眼神坚定,“而且,我要赔她一张更好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新产品线了。
洁面皂、沐浴皂、洗衣皂……也许还可以做香氛皂、药草皂、美白皂……
至于那张被染成粉色的地毯——
也许,粉色也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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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宫里,宜妃正看着那张粉红色的地毯发呆。
秋月在一旁小声说:“娘娘,要不奴婢想办法洗洗?或者……裁掉染色的部分?”
“不用。”宜妃忽然笑了,“留着吧。”
“留着?”
“嗯。”宜妃蹲下身,摸了摸那粉色的痕迹,“你看,像不像一朵开在地毯上的花?”
秋月仔细看了看,还真有点像。碱水溅开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深浅变化,确实像朵抽象的花。
“挺特别的。”宜妃站起身,“全皇宫独一份。”
她看向窗外钟粹宫的方向,眼里带着笑意。
这个晚晴,比她想象的还有意思。
也许,这次投资,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回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