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天,晚晴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
桌上摊着三个账本——原料采购账、生产出货账、现金收支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数字在纸上不断累积、核对、汇总。
小莲守在门外,听到屋里时而传来惊喜的“啊!”,时而又是懊恼的“哎呀!”,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傍晚时分,门才终于开了。
晚晴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红晕。她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小莲,”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去请四位合伙人过来。就说——分红的时候到了。”
·
半个时辰后,“丽人行”的五位股东齐聚景阳宫后院的小花厅。
宜妃来得最早,一进门就问:“真赚钱了?”
晚晴笑着点头:“赚了。而且比预想的还多。”
德妃随后而至,依然是一贯的从容,但眼神里也透着期待。荣嫔和惠贵人几乎是跑着进来的,两人脸上都写着兴奋和紧张。
“各位姐姐,”晚晴等人都到齐了,清了清嗓子,“‘丽人行’开业整一个月,这是咱们的第一个财月报表。”
她把那张纸摊在桌上,众人围过来看。
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列着明细:
收入项:
· 手工皂销售:四十五两
· 桃夭腮红销售:五十八两
· 其他妆品试销:七两
总收入:一百一十两
支出项:
· 原料采购:二十二两
· 工钱支出:六两(八名宫女,每人每月七钱五分,外加奖金)
· 设备添置:四两
· 杂项开销:二两
总支出:三十四两
净利润:七十六两
“七十六两?!”荣嫔惊呼出声,用手捂住了嘴。
惠贵人眼睛瞪得溜圆:“这、这比我们一年的份例还多……”
宜妃倒是镇定,但嘴角已经扬了起来:“本宫就说,晚晴是个做生意的料。”
德妃仔细看着每一项数字,点点头:“账目清晰,支出合理。不错。”
晚晴等大家消化完这个数字,才继续说:“按照咱们签的股份协议,净利润按股分配。宜妃娘娘出资二百两占四成,应得三十两四钱;嫔妾占四成,也是三十两四钱;德妃娘娘、荣嫔姐姐、惠贵人姐姐各占一成,每人应得七两六钱。”
她顿了顿:“不过,账上还有余料可以继续使用,下个月成本会降低。而且咱们生意刚起步,需要留些流动资金。所以嫔妾建议,这次先按八十两的利润分红,剩下三十六两留作发展基金。各位姐姐觉得如何?”
德妃第一个赞同:“应当如此。生意要做长久,不能涸泽而渔。”
宜妃也点头:“本宫没意见。”
荣嫔和惠贵人更不用说,两人已经被那个“七两六钱”砸晕了——她们一年的份例才二十四两,这一下就拿到了近三分之一!
“那就这么定了。”晚晴从桌下搬出五个早就准备好的锦囊。
锦囊是让秋月连夜绣的,每个上面都绣着“丽人行”三个小字,还有不同的花纹以示区分——宜妃的是牡丹,德妃的是兰花,荣嫔的是海棠,惠贵人的是茉莉,晚晴自己的是桃花。
锦囊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分好的银两和一张分红凭证。
宜妃打开自己的锦囊,里面是二十四两白银——三十两四钱按八成折算后是二十四两三钱二分,晚晴贴心地凑了个整。还有一张盖着“丽人行”印章的分红单,写明了时间和金额。
“还挺像那么回事。”宜妃笑了。
德妃也打开看了看,点点头收好。
荣嫔和惠贵人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手都在抖。
“晚姐姐,”荣嫔声音哽咽,“我……我进宫这么久,第一次自己挣到钱……”
惠贵人也红着眼眶:“我也是。以前总觉得自己没用,除了等着皇上召见,什么都不会。现在……”
晚晴拍拍两人的肩:“这才刚开始呢。以后会越来越多。”
分完红,晚晴又拿出一本新账本:“这是下个月的发展计划。咱们要开发新产品线——口脂和眉粉。原料已经联系好了,下月初就能到位。另外,作坊要再招四个人,专门负责包装和送货……”
她侃侃而谈,眼中闪着光。
四位合伙人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提问。
这个夜晚,景阳宫后院的小花厅里,烛光映着五张年轻的脸庞。她们身份不同,性格各异,却因为一个共同的梦想坐在一起,分享着劳动带来的第一份果实。
窗外月色正好,海棠花香随风飘进来。
晚晴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这感觉,比上辈子拿到年终奖时,还要好。
·
第二天一早,晚晴就忙活起来。
她要办三件事。
第一件,给作坊的宫女发奖金。
八名宫女被叫到院里时,都有些紧张,不知道贵人要做什么。
晚晴拿出八个小红包,一一发到她们手中:“这个月大家辛苦了。这是额外的奖金,每人五钱银子。以后只要干得好,每月都有。”
宫女们愣住了。五钱银子,几乎是她们月钱的三分之二!
“谢、谢贵人!”一个胆大的宫女先反应过来,激动得直鞠躬。
其他人也纷纷道谢,脸上都乐开了花。
晚晴摆摆手:“这是你们应得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耍滑、泄露配方,不仅奖金没了,还要按宫规处置。”
“奴婢们不敢!”众人齐声。
“去吧,今天放半天假,下午再开工。”
宫女们欢天喜地地散了。
第二件,准备“客户回馈礼”。
晚晴让秋月做了二十份小礼盒,每盒里装一块手工皂、一盒迷你装桃夭腮红、还有一张手写的感谢卡。这些要送给“丽人行”的第一批忠实客户,比如苏答应、刘常在她们。
“礼轻情意重。”晚晴一边包装一边说,“要让客户感受到咱们的用心,她们才会继续支持。”
小莲似懂非懂地点头。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给皇帝送“感谢费”。
晚晴数出二十两银子,装进一个普通的木匣里。想了想,又铺了一层红绸,看起来郑重些。
“姑娘,”小莲担忧地问,“真要给皇上送钱啊?这……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晚晴理直气壮,“皇上虽然没入股,但帮了咱们不少忙。要不是他默许,咱们的作坊早被查封了。做人要懂得感恩,做生意更要懂得打点关系。”
她说得头头是道,小莲无从反驳。
“那……让谁去送呢?”
晚晴想了想:“我亲自去。不过不能直接见皇上,把东西交给德安公公就行。”
·
养心殿外,德安看着晚晴递过来的木匣,表情十分精彩。
“晚贵人,这是……”
“一点心意。”晚晴笑得很诚恳,“感谢皇上对‘丽人行’的关照。小小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公公代为转交。”
德安打开匣子看了一眼,差点没背过气去——二十两碎银!给皇上送银子?!
“贵人,这……这怕是不妥吧?”他试图委婉地拒绝。
“有什么不妥的?”晚晴不解,“皇上日理万机,还要操心咱们这些小事,多辛苦啊。这点银子虽然不多,但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皇上可以拿去赏人,或者添置些小玩意儿。”
她说得如此自然,仿佛给皇帝送钱是天经地义的事。
德安嘴角抽搐,最后还是接过了匣子:“那……奴才试着转交吧。皇上收不收,奴才可不敢保证。”
“有劳公公了!”晚晴高高兴兴地走了。
德安捧着那匣子,站在殿外发了半天呆,才硬着头皮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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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里,祁昭刚批完一批奏折,正在喝茶休息。
德安端着木匣进来,脚步迟疑。
“什么事?”祁昭抬眼看他。
“回皇上,”德安躬着身子,“晚贵人……送来一点东西。”
“哦?”祁昭来了兴趣,“她又折腾出什么新鲜玩意儿了?”
“是……是银子。”德安的声音越来越小,“二十两碎银。说是感谢皇上对‘丽人行’的关照。”
殿内安静了三秒。
然后,祁昭“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克制地轻笑,是真的被逗笑了,肩膀都在抖。
德安吓坏了,捧着匣子不知如何是好。
笑了好一会儿,祁昭才止住,擦擦眼角:“她就给朕这个?”
“是……”德安小心翼翼,“晚贵人说,是‘一点心意’,让皇上拿去赏人,或者添置小玩意儿。”
祁昭又笑了:“她倒是实在。”
他示意德安把匣子拿过来。打开,里面确实是一堆碎银,码得整整齐齐,下面还铺着红绸。
二十两。不多不少。
祁昭拿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见过送奇珍异宝的,送诗词歌赋的,送亲手绣品的。送银子的,这还是头一回。
而且送得如此坦然,如此理直气壮。
“这个晚晴……”他摇摇头,把银子放回去,“你收着吧。就当……朕入了股。”
德安一愣:“皇上的意思是……”
“她不是要做生意吗?”祁昭重新拿起奏折,“这二十两,就算朕的投资。以后赚了钱,记得给朕分红。”
他说得随意,但德安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皇上这是……默许了晚贵人的生意,甚至变相给了支持。
“嗻。”德安捧着匣子退下,心里对那位晚贵人的评价,又翻了一个跟头。
而此刻的钟粹宫,晚晴正在盘点剩余的原料,完全不知道自己送出的二十两银子,在养心殿引起了怎样的反应。
她只是觉得,该打点的关系打点到了,心里踏实。
小莲还在担忧:“姑娘,皇上会不会生气啊?”
“生气?”晚晴不以为然,“为什么要生气?咱们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赚钱,赚了钱知道感恩,这有什么不对?”
她说得理直气壮,小莲竟无言以对。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新搭的晾皂架上。第二批手工皂正在晾晒,淡黄色的皂体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晚晴伸了个懒腰,觉得人生从未如此充实。
有钱赚,有事做,有姐妹陪。
这一世,值了。
至于那二十两银子……
她相信,皇帝会明白她的心意。
就算不明白,也没什么。
反正她的生意,已经走上正轨了。
而养心殿里,祁昭批着奏折,偶尔抬眼,看向桌上那个空了的木匣位置,嘴角总会不自觉地扬起。
二十两。
他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少的“礼”。
却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