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又过了一个多月，卫兴扬已经可以下地缓慢行走，内伤恢复良好，心脏问题虽然无法根治，但在精心调理和药物控制下稳定了许多。心理评估也有了积极进展。

一天，莎莉带来消息：”维和部队那边，你的失踪已经被定性为战斗中失踪，搜索基本停止了。

你的直属上级收到了你通过非官方渠道转交的正式辞职信和情况说明。“

卫兴扬点点头。

他请莎莉帮忙，绕开了谭霜，直接联系了国内派遣部门和联合国医疗协调官，说明了情况，并正式辞职。

他不想再和谭霜有任何瓜葛。

”你想回国吗？“莎莉问，”我可以安排安全的路线。“

卫兴扬想了想。

国内有母亲的墓地，有他未完成的承诺，有他需要彻底告别和重新开始的生活。

”是，我想回去一趟。“

莎莉没有多言，开始着手安排。

几天后，一切就绪。

离开前夜，莎莉来到他的房间。

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色作战服，但没戴面罩，脸上有一道淡淡的旧疤，从眉骨延伸到鬓角，给她冷艳的面容增添了几分野性感。

”明天有人送你去边境，那边有接应的车，直飞国内的航班已经安排好。“

卫兴扬心中感激。”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活下去，就是报答。“

莎莉语气平淡，”还有，继续做你说的，为自己和需要的人而战的医生。“

她看着他，灰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沉，”这个世界需要你这样的人，卫医生。“

卫兴扬心头微颤。

很久没有人这样肯定他存在的价值了，不是作为”谭霜的未婚夫“，不是作为”好用的医生“，而是作为卫兴扬本人。

”你接下来去哪儿？“他问。

”还有任务。“莎莉没有细说，”这片土地上的战争，暂时还看不到尽头。“

卫兴扬知道她的世界充满危险和不确定性。

他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一条细细的银链，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磨损的平安扣，是母亲早年为他求的。

”这个不值钱，但是保平安的。送给你。“

他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

莎莉看着那枚小小的平安扣，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

她的手指修长分明，触碰到他的掌心时，带着薄茧和暖意。

”谢谢。“她将银链仔细收进口袋，”我会留着。“

第二天清晨，卫兴扬坐上了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

莎莉站在医院门口，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离。

卫兴扬回头望去，那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尘土和晨光之中。

没有过多的告别，就像他们之间大多数时候的相处，简洁，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或许此生不会再见了。

但这段在死亡边缘被拉起、在废墟中获得新生的经历，和那个沉默寡言却救了他的佣兵，将永远刻在他生命的转折点上。

他看向前方逐渐开阔的道路。

回家的路，也是重生的路。

回到国内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莎莉安排的渠道安全高效。

踏上祖国土地的那一刻，卫兴扬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没有硝烟和血腥味，只有熟悉的、略带潮湿的气息。

他没有立刻联系任何人，而是直接去了位于城郊的墓园。

母亲的墓碑安静地立在绿树之间。照片上的母亲温柔地笑着。

卫兴扬跪在墓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碑石。

”妈，我回来了。“他低声说，喉咙哽咽，”对不起，没能见您最后一面……连您留给我的东西，也没保住。“

他将额头抵在墓碑上，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滚落。

不是为了谭霜，不是为了那些伤害，而是对母亲深深的愧疚和思念。

他在墓前待了很久，说了很多话，关于战地，关于伤病，关于心死，关于……新生。

”但我答应您，我会好好活下去。“

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不为别人，只为自己。我会好好治疗，好好生活。您放心吧。“

离开墓园，卫兴扬去了指定的军方医院报到、述职。

他提交了正式的医疗报告和辞职文件，并接受了详细的身体检查和心理评估。

上级对他的遭遇表示慰问，批准了他所有的治疗和休养申请，并给予了相应的待遇和保密承诺。

他开始系统地接受治疗。

心脏专家为他制定了详细的保守治疗方案，虽然无法逆转损伤，但可以最大程度延缓恶化，提高生活质量。

他佩戴上了适配的助听器，左耳重新听到了清晰的世界，尽管还有些不适应。

心理治疗是最艰难的部分，需要一遍遍直面创伤，但他坚持了下来。

噩梦逐渐减少，对巨响和密闭空间的过度反应也在缓慢减轻。

他租了一间安静的公寓，远离熟悉的社交圈。

偶尔会看看新闻，东法兰地区的冲突还在继续，维和部队的消息偶尔闪现。

他看到了关于谭霜晋升的简短报道，也看到了徐澈获得国际大奖、风光无限的消息。

心中已无波澜，只有淡淡的讽刺和释然。

他注销了所有与过去相关的社交账号，换了新的电话号码。

开始学习烹饪，养了几盆绿植，天气好的时候去公园散步。

生活缓慢而平静，像在修复一件破碎的瓷器，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心。

唯一与他有联系的过去，是莎莉。

她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新邮箱，偶尔会发来一封极其简短的邮件，没有落款，内容通常是：”安好？“或者”任务结束。平安。“

卫兴扬每次都会认真回复：”安好。谢谢。保重。

“他们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像战壕里背靠背的战友，知道对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活着，就好。

谭霜是在卫兴扬回国一个月后，才辗转从国内军方渠道得到他”生还并已回国“的模糊消息的。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立刻试图联系他，却发现所有她知道的号码都已失效，社交账号消失。

她托国内的朋友打听他的住址，却被告知卫兴扬明确表示不希望被打扰，信息被保护。

她给他原来的邮箱写信，石沉大海。

她疯狂地查找，终于在一个深夜，用新注册的账号，试图添加他一个可能还在用的即时通讯软件好友。

系统提示：对方拒绝添加好友。

她不死心，换了个号码给他旧手机号发短信：”兴扬，是我。我知道你回来了。求你，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很想你，也很后悔。等我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消息前面出现了刺眼的红色感叹号——她已被拉黑。

谭霜握着手机，站在营地指挥部的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夜色和零星火光，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和无助。

他活着，但他彻底切断了与她的联系。

连恨意，都不愿意给她了。

半年的休养和治疗后，卫兴扬的身体状况稳定在了一个较好的水平。

心脏问题仍需长期服药和定期检查，但已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工作。

PTSD症状得到了有效控制。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雷击过、却又从焦土中抽出新芽的树，虽然伤痕还在，但生命的力量重新回来了。

他联系了”无国界医生“组织，通过了严格的审核和评估。

他的履历和能力无可挑剔，心理评估也显示他具备重返战地的条件。

很快，新的派遣任务下来了——前往中非另一个冲突地区，那里有一所由国际非政府组织运营的战地医院急需有经验的医生。

出发前，他给莎莉的匿名邮箱发了一封邮件：”我好了。要回去，去中非XX医院。继续做医生，谢谢，保重。“

邮件发送后几分钟，竟然收到了回复，快得惊人：”知道，那里不太平，保重。“

卫兴扬看着这短短几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果然有她的情报网络。

新的战区，新的医院，新的同事。

环境同样艰苦，危险同样存在，但卫兴扬的心境已完全不同。

他专注于救治伤员，不分阵营，只尽医者本分。

他依然冷静、专业，但眉宇间少了那份沉重的郁结，多了几分经历过生死淬炼后的淡然与坚韧。

来到这里一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卫兴扬刚刚结束一台漫长的手术，疲惫地走出帐篷，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莎莉靠在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旁，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作战服，脸上戴着那副半遮面的战术眼镜，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烟。

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莎莉？“卫兴扬有些惊讶，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在这里？“

莎莉取下烟，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任务，路过，听说这里来了个不错的中国医生，顺便看看。“

卫兴扬笑了。

他知道顺便绝不是真的。

”吃饭了吗？我们食堂还有饭，虽然不怎么样。“

”吃过了。“莎莉打量着他，”气色好多了。“

”嗯，好多了。“卫兴扬点点头，”谢谢。“

之后，莎莉似乎真的路过得挺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