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兴扬躺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那模糊的身影决绝地离去,抱着另一个男人,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
这一次,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血慢慢浸透身下的地面。
疼痛变得麻木,寒冷一丝丝渗入骨髓。
他能感觉到生命正在随着血液流逝。
左耳的嗡鸣变成了寂静,一种死亡般的寂静。
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他似乎听到极其轻微的、踩踏碎石的声音靠近。
一双穿着黑色作战靴的脚停在他模糊的视野边缘。
有人蹲了下来。
一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轻轻拂开他脸上被血粘住的头发。
指尖带着陌生的温度。
他试图睁大眼睛,却只看到一片朦胧的暗影,和护目镜后似乎有一道极其专注的视线。
然后,他感觉自己被非常小心地、稳稳地抱了起来。
怀抱柔软而坚定,隔绝了部分寒冷和死亡的气息。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他恍惚听到一个低沉、陌生,却奇异般让人感到一丝安稳的女声,用英语短促地说:
”别睡。坚持住。“
装甲车在颠簸中驶回堡垒营地。
徐澈一直靠在谭霜肩上啜泣,抓着她衣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谭霜坐得笔直,背部的伤口因颠簸渗出血迹,但她毫无知觉,目光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焦土。
卫兴扬最后躺在废墟里的样子,那双沉默睁着的眼睛,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
一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
车刚停稳,她立刻就要起身。”我去医疗站。“
”谭霜姐!“徐澈却紧紧拉住她,仰起苍白的脸,眼中泪光盈盈,”你的伤需要马上处理!而且……而且兴扬哥一定没事的。以前那么多次,炮火里、感染区,他不都挺过来了吗?他是这里最好的医生,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说不定他已经比我们先回到营地,正在隔壁医疗室处理伤员呢。你去了反而打扰他工作。“
他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对卫兴扬”一贯坚强“的信赖。
谭霜动作顿住了。
是啊,卫兴扬总是最冷静、最坚韧的那一个。
多少次他从死神手里抢人,也包括他自己。
爆炸看起来很可怕,但也许他只是受了些皮外伤,被后续部队救起了。
他那样的人,不会轻易倒下的。
”你先处理伤口,好吗?“
徐澈恳求道,”我……我一个人害怕。等包扎好,我陪你一起去看兴扬哥。“
看着徐澈惊魂未定、依赖她的模样,想到他哥哥临终前的托付,谭霜心头的焦躁被强行压下。她点了点头,任由医护兵将她带往医疗室,徐澈亦步亦趋地跟着。
清创缝合的过程,谭霜有些心不在焉。
处理完毕,她立刻起身往外走。
徐澈想跟上,她回头说:”你留在这里休息。“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快步走向主营区的医疗帐篷。
里面一片繁忙,伤兵呻吟,医护人员穿梭,但没有卫兴扬的身影。
她抓住一个认识的护士:”卫医生呢?“
护士茫然摇头:”没看见卫医生回来啊。不是跟您一起出任务了吗?“
谭霜的心沉了沉。
她又去了卫兴扬之前住的杂物间,空的。
询问了几个可能见到他的士兵,都表示爆炸后撤离混乱,没注意到卫医生是否在回程车辆上。
不安感越来越重。
她正要下令集合人员清点,两个人迎面走来。
他们穿着非军装的制服,胸口有联合国文职人员协调办公室的徽标。
”谭霜指挥官?“为首的中年女人伸出手,”我们是来接卫兴扬医生的。他提交的辞职和调离申请已经紧急获批,我们将护送他立即前往机场,撤离东法兰地区,时间很紧,请问卫医生在哪里?我们约定的集合时间已经过了。“
谭霜怔在原地,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辞职?调离?“
”是的。“对方确认道,递过一份文件副本,”卫医生一周前提交的,鉴于他的身体状况和……个人原因,申请已特批,我们奉命即刻带他离开战区,他人呢?“
谭霜没有接文件。
她猛地转身,大步冲向指挥部通讯室,厉声命令:”立刻联系所有前线撤离单位!确认卫兴扬医生的位置!现在!马上!“
通讯兵被她前所未有的铁青脸色吓到,连忙操作。
各种反馈信息迅速汇总:跟随指挥官车队返回的伤员名单里没有他;
后续清扫战场的小队没有发现他;
交火区目前仍被零星火力覆盖,无法进行详细搜救……
卫兴扬没有回来。
他提交了辞职报告。
他要走了,在爆炸发生前,他就已决定离开。
而她,在爆炸发生的瞬间,选择了扑向徐澈。
在撤离的时刻,她抱着徐澈头也不回地离开,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片废墟里。
”兴扬……“她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厚重的通讯桌上,木头发出沉闷的裂响。
前所未有的恐慌,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她。
”组织搜索队!我要亲自去!“谭霜的声音嘶哑,眼睛布满红血丝。
”指挥官!不行!“副官和几名军官死死拦住她,”那片区域现在就是死亡地带!双方还有零星交火,而且爆炸可能引发未爆弹!太危险了!我们已经派出无人机侦察!“
”让开!“谭霜拔出了配枪,不是指向同僚,而是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姿态,”他还在那里!我必须去!“
”指挥官,冷静!“副官抓住她的手臂,压低声音,”卫医生可能已经被其他友军单位救走了!我们正在扩大联系范围!您这样贸然过去,除了增加无谓伤亡,没有任何意义!“
”其他单位?“谭霜赤红着眼睛,”那里只有我们和武装分子!他伤得很重,我看到他……“
她说不下去了,脑海里全是他躺在血泊中无声无息的样子。
如果他没被救走,如果他还躺在那里,流着血,慢慢变冷……
这个念头让她肝胆俱裂。
她最终还是强行冲了出去,只带着最信任的两名警卫,驾驶一辆轻型装甲车,不顾一切地冲回缓冲区。
短短路程,仿佛一生那么漫长。
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意味着永恒的失去。
废弃工厂区域比离开时更加破败。
爆炸的痕迹触目惊心,地上散落着碎片和深色的血迹。
交火已经停止,只有风声呼啸。
谭霜跳下车,踉跄着冲向记忆中卫兴扬倒下的位置。碎石、扭曲的金属、烧焦的痕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他。
”兴扬!卫兴扬!“她嘶喊着,徒手翻开碎砖断瓦,手指很快被割破,鲜血淋漓。
两名警卫警惕地持枪警戒四周,同时也在帮忙寻找。
没有,哪里都没有。
”指挥官!这里有拖拽痕迹!还有……不属于我方制式的脚印!“一名警卫在几米外发现线索。
谭霜冲过去。
地面上确实有混乱的痕迹,血迹延伸向废墟深处,然后消失了。
几个清晰的作战靴脚印印在尘土里,花纹复杂,绝非政府军或他们维和部队的制式装备。
有人在他倒地后靠近过他,带走了他。
是谁?武装分子?他们带走一个重伤的医生有什么用?还是……别的势力?
谭霜跪在血迹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记,显示曾有人大量失血。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片土地,冰冷的绝望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她来晚了。她又一次,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在他身边。
不,这一次,是她亲手选择了离开。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她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抖。
”指挥官……我们必须撤离了,这里不安全。“警卫上前,试图扶起她。
谭霜没有动。
直到远处传来疑似狙击镜反光的可疑闪烁,警卫强行架起她,半拖半拽地将她带回装甲车。
回程的路上,谭霜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窗外飞逝的荒芜景象,眼神空洞得可怕。
卫兴扬最后看向她的那一眼,平静,甚至没有怨恨,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搜索持续了三天,一无所获。
卫兴扬仿佛人间蒸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