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吃完饭，爸爸让服务员上了壶热茶，开始跟我聊天。

「老姑娘，刚才光顾着吃了，还没给你介绍。」

他指了指旁边的假千金。

「这是杨铮，比你大俩小时，以后就是你姐了。家里就你们俩，好好相处。」

我有些惊讶，杨铮竟然是独生女。

这在我们村简直不敢想，谁家不得生俩儿子才踏实？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

「老姑娘，以前家里……都过得咋样啊？有几口人？」

我心里一惊，暗道来了！

我一讲家里的事，杨铮肯定会嘲讽我是土包子，如果我不高兴，爸妈就会生气。

我下定决心，一会儿不管杨铮说什么我都应，绝对不能惹大家不开心。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平和些：

「家里除了爸妈，还有四个孩子，我是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两个弟弟。」

爸妈对视一眼，好像有点震惊。

爸爸问我：「家里这么多孩子啊？那你平时喜欢跟姐姐玩还是跟弟弟玩？」

我有些诧异：

「玩？我没时间玩。平时爸妈下地干活，我得在家洗衣、做饭、喂猪、带小弟。

而且大姐去年已经嫁出去了，爸妈本来想让我也定亲的，我想再读两年书，就没应。」

妈妈瞬间竖起眉毛：

「什么？你才多大啊？他们就想让你嫁人？」

我挠挠头：

「村里的姑娘都是这样的啦……我养父养母……还算不错，最起码愿意供我把初中读完。」

杨铮猛地一拍桌子：

「什么封建余孽！」

我顺从地点头：

「是啊，我确实没什么见识……」

杨铮怒气冲冲地打断我：

「大清都亡了！他们这是虐待！凭什么不让你读书？凭什么逼你嫁人？我要报警抓他们！」

原来不是骂我。

我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杨铮，有点意外。

这和我想的好像有点不一样？

我妈突然一把将我抱在怀里，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老姑娘受了这么多苦，妈妈居然一点都不知道！都怪我，当年要是仔细点，你就不会遭这些罪了！」

我爸牵起我的手，看着上面的裂口，也抹了把脸。

「老姑娘，听爸的，以后就在咱家待着，啥也不用干，安心读书，爸砸锅卖铁也供你！」

说完看向杨铮：「大姑娘，你也在家待着！你们谁都不许再回那个家了！」

我刚有些感动的心一下凉了半截。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们不会舍得杨铮回去的。

５

吃完饭，爸妈开车带我们往家走。

路过一个金碧辉煌的大楼时，杨铮突然拍着车门喊：

「停停停！爸，妈，在这停一下！」

妈妈探出头一看，拍了下大腿：

「诶呀，瞧我这记性！老姑娘第一次来东北，必须得体验咱东北特色！铮铮，你带妹妹去吧！我跟你爸去给她买两身新衣裳。」

杨铮拉着我就下了车。

我盯着大楼门口「兰亭水会」四个大字，有些怯场：

「姐……这是哪啊？」

杨铮冲我挤眉弄眼：

「好地方，姐带你去见见世面。」

我忐忑不安地跟着杨铮走了进去。

一进门，杨铮熟门熟路地从前台拿了两个手牌，拽着我就继续往里走。

直到看见墙上「女宾」两个大红字，我悬着的心才落了地。

原来是澡堂啊。

我学着杨铮的样子用手牌打开了储物柜的门。

然后和杨铮大眼瞪小眼。

杨铮急了：「看啥呢？脱啊！」

我缩了缩脖子：

「脱？就在这？没有……更衣室吗？」

杨铮上手就开始扒我衣服：

「磨磨唧唧的，要啥更衣室？谁稀得看你？」

我吓得魂飞魄散，双手死死护住衣服。

完了！

小说里的剧情来了！

她是想把我扒光了丢出去，让我身败名裂，好让爸妈厌弃我！

可我力气没她大，三两下就被扒得精光。

杨铮一把把我推进一个热气腾腾的门里：

「进去吧你！」

我赤身裸体地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双手紧紧捂住胸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生怕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没一会儿，杨铮也光着身子走进来。

我赶紧捂住眼睛：

「你、你怎么也脱了？」

她拉着我就往淋浴区走：

「我不进来谁给你搓澡？」

我睁眼一看，满澡堂都是白花花的肉体，大家说说笑笑的，根本没人在意我。

可我不适应这种坦诚相见的场景，眼神四处飘，不知道该落在哪。

杨铮一把开了淋浴，把我推进去：

「你不好意思啊？没事！大家都是女的，长得都一样！你看我！随便看！」

滚烫的热水浇在身上那刻我松了口气。

洗去了一路的风尘，舒服得我差点睡着。

冲完澡，杨铮拿出搓澡巾，让我趴在搓澡床上：

「趴下，姐给你好好搓搓！」

她的手劲很大，搓在背上有点疼，我没有反抗，任由她摆布。

搓完后背，杨铮松了口气：

「诶呀妈呀，你这澡洗得也太值了！」

我低头一看，地上掉了一层泥条。

看着那些污垢，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

原来我这么脏。

杨铮却突然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老妹，这些污垢就当是你以前受的那些苦，搓掉了，就都过去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欢迎你回家。」

我的眼泪「唰」一下掉了下来。

看着笑盈盈的杨铮，我闭了闭眼，暗暗下定决心。

等我在这过完年，享受一下从来没体验过的父爱和母爱，就回去。

我已经习惯了那些磋磨，可杨铮怎么受得了？

６

回到家，妈妈带我去看了我的房间。

「老姑娘，这是我跟你姐一起挑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心意。」

我看着宽敞明亮的主卧，简直不敢置信。

在家时，我根本没有自己的房间，一直和大姐挤在一起。

大姐出嫁后，养母说那间房要给小弟留着，我就搬到了杂物间。

那屋子终年不见太阳，阴冷无比，一到冬天我的手就会长冻疮。

可眼下这间卧室不仅热乎乎的，各类家具还一应俱全，俨然就是我梦里的模样。

我声音发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很喜欢，谢谢妈妈。」

妈妈笑了。

「喜欢就好！一家人说什么谢？你今天也累了，赶紧歇一会儿吧。」

我使劲点头，看着他们关上门离开，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终于放松。

我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全是幸福的味道。

可下一秒，口袋里的破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我手忙脚乱地掏出来一看，是养父的电话。

我哆哆嗦嗦地接起，他的指责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怎么，在那儿当大小姐享上清福了？到东北了连个屁都不知道放！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想跑？我告诉你方改娣，你要是敢耍滑头，我打断你的腿！既然你到那头了，就赶紧让死丫头回来！」

我死攥着手机疯狂想借口。

养父的嗓门却瞬间提高了八度：

「你不会还没说跟她吧！你个吃里扒外的贱种，你给我等着，我现在就买票去东北！

老子当初就不该省那几个车票钱让你自己回去！养了你十五年，养出个白眼狼！没用的东西！」

他越说越凶，唾沫星子仿佛都要透过电话喷过来。

我吓得浑身发抖，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哀求：

「爸，你别来！她不回去我回去！我再多待两天，给你省点粮食，还能跟他们要点钱孝敬你！你千万别来东北！求你了！」

我话音刚落，卧室门突然被敲响。

「老姑娘，你跟谁打电话呢？」

７

我攥着手机，只觉得指尖冰凉。

妈妈走了进来：

「什么钱不钱的？你缺零花钱不姑娘？」

我心里一紧，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没有，是广告推销，我说我哪有钱买。」

妈妈皱起眉：「可不是嘛！我这两天也总接到这种电话！烦都烦死了！」

见妈妈没起疑，我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老姑娘，晚上想吃点什么？妈妈给你做。」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妈妈做什么我都喜欢吃。」

妈妈闻言又夸了我几句，兴冲冲地叫上爸爸出去买菜了。

我重新躺在床上，打开手机。

屏幕上是养父发来的新消息。

【你最好说到做到，别想跟老子耍花样！不然我就去东北闹得你们全家鸡犬不宁！】

晚饭时，妈妈果然亲手做了一大桌菜。

我尝了尝，虽然和饭店的精致完全不同，但吃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家的味道。

吃完饭，妈妈搂着我坐在沙发上。

「爸妈下午去学校问过了，明天你就可以和铮铮一起去上学了。就是不知道你刚到新环境能不能适应，要不你在家多歇两天吧？」

我赶紧摇头：「不用歇！妈，我明天就去！」

如果没有意外，这恐怕是我最后能上学的日子了。

等回了养父家，彩礼一收，我连课本都摸不到了。

能多听一节课是一节课，我一天都不想浪费。

妈妈叹了口气：

「看看我老姑娘！唉，要是你姐也能像你这么认学就好了！正好你俩在一个班，你可要多看着点你姐啊！」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

按照真假千金文的剧情发展，接下来，就应该是杨铮的朋友为了替她出气，纷纷刁难我。

我要是敢反抗，事情就会闹大。

到时候老师一叫家长，爸妈就会觉得我心思不正，开始偏向杨铮。

我摇了摇头，决定不管杨铮的朋友怎么对我，我都忍住。

８

第二天，爸妈一起送我和杨铮去上学。

到教室时，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见我进来，她冲我招招手：「来，新同学做个自我介绍吧。」

我攥着衣角，努力把普通话说标准：「大家好，我叫方改娣……」

话刚落音，班里「轰」地笑开了锅。

挨着讲台的那个高个男生笑得直拍桌子，怪声怪气地学我：

「我叫方改娣！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是啥年代的名啊？好像我奶！」

我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好，它所蕴含的期待，跟我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我从来也不是个硬气的人，没敢反驳，只转头看向老师，小声问她：

「老师，我坐哪？」

班主任脸一沉，刚要开口，杨铮站起来，抄起书包就摔在那男生脸上。

「笑你妈呢？像你奶你就叫一声来听听！顺便回家告诉你爸，他有妈妈了！」

那男生捂着脸，居然有些怕杨铮似的，白挨了一下，没敢发火。

班主任也指着他骂：

「一天天没皮没脸的！你要是不知道什么叫尊重，就出去给我写一百遍再回来！」

班里瞬间鸦雀无声。

班主任让我坐在了班级最后排的空位上，这场风波才终于过去。

第一节课没讲什么新知识，老师讲的内容我以前也学过，倒是能跟上。

下课铃一响，我赶紧往椅子上一缩。

不出去就不会被找茬！

可我不主动找事，防不住事主动来找我。

四五个女生互相使着眼色，勾肩搭背地朝我走过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小说里假千金的姐妹团总算来了！

她们会怎么欺负我？

是挖苦讽刺还是往我身上泼墨水？

我都能忍，就是有点舍不得妈妈给我买的这身新衣服。

为首的女生停在我桌前，突然伸出手。

我吓得赶紧闭眼。

这么凶的吗？

上来就扇我脸？

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我只感觉脸上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哎哟！」那女生转头冲杨铮喊：

「铮铮，方方真是你妹妹？没想到你大大咧咧的，居然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我意外地睁开眼，只见那几个女生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发问：

「方方，铮铮说你以前五点半就上早读了，是真的吗？你们那也太卷了吧？」

「方方，你觉得我们这冷不冷？」

「方方，你们那天天都吃些什么啊？我还没见过南方人呢！」

我赶紧摆手：

「我不是南方人，我们那不算南方。」

杨铮挤过来，一把搂住我。

「告诉你们啊，以后做游戏，你们是单打独斗，我们是姐妹同心！等着输得哭鼻子吧你们！」

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闹起来。

我看着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让我融入集体的杨铮，心里热热的。

她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９

中午跟杨铮和她那帮姐妹吃完食堂，我婉拒了她们一起出去玩的邀请。

眼看期末了，我的那些练习册还都是空白的，太浪费了。

我准备趁午休时间回教室写写，能多学一点是一点。

刚推开教室门，我就看见早上笑话我的那个高个男生正坐在我桌子上晃腿。

经过这一上午对班级的熟悉，我已经知道了，他叫陈然。

我不想招惹他，从桌斗里拿出练习册转身就走，准备去杨铮那写。

可没想到他突然伸手揪住了我的衣服。

我抬眼看他：「你干嘛？」

陈然嗤笑一声：「装什么好学生啊？早上让老子在全班面前丢面子，你说咋赔吧？」

我反驳他：「你丢面子是因为你不尊重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话惹怒了陈然，他手上用力，把我狠狠甩在地上。

「你他妈有啥资格跟我谈尊重？穿身名牌就把自己当成千金小姐了？方！改！娣！听这名字就知道你个是没人要的贱种！」

我摔得屁股生疼，却没敢再吭声。

第一天上学就惹事，爸妈肯定会烦我的。

我伸手想捡起掉到一边的练习册，心里盼着他出够了气能赶紧离开。

可没想到他突然抬脚踩住我的手。

「给我跪地下磕个头，说声爸爸我错了，我就放过你。」

我咬着牙没动，他急了，伸手就要打我。

我闭紧眼睛，等着那火辣辣的疼。

可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反倒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杨铮的怒吼：「你他妈活腻了？敢欺负我妹妹！」

我睁眼一看，杨铮居然抄起旁边的凳子往陈然身上砸。

当时的场面，只能说是万紫千红。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爬起来抱住杨铮的腰。

「姐！别打了！会出事的！」

可她力气大得很，我根本拦不住。

不知道是谁喊来了班主任，等班主任冲进教室时，陈然已经头破血流，杨铮也挂了点彩。

班主任给两边家长打电话，我站在旁边，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完了。

全完了。

上学第一天就被叫家长，还让杨铮受伤，估计家里还得赔钱，爸妈肯定会觉得我是个惹祸精。

杨铮倒是满不在乎，还有心情哄我。

「你哭什么？咱们赢了。」

没一会儿，爸妈和陈然的父母就都到了。

妈妈揪着杨铮的耳朵训她：「你怎么回事？又打架？」

我赶紧冲上去拦着：「妈，都是我的错，你别怪姐姐！要打就打我吧！」

班主任叹了口气，调出了教室的监控。

陈然欺负我的画面被大家看的清清楚楚。

杨铮一看监控，火气又上来了，冲上去还要揍陈然，被爸爸摁住了。

陈然妈妈把包往地下一甩，我以为她要找妈妈算账了。

没想到她转头一脚踹在陈然身上，把他踹了个趔趄。

「你真有出息啊，欺负小姑娘！说出去你爸我俩多有面子！」

陈然被踹得像个问号，一句话也不敢说。

爸爸语气也很冲：

「挺大个大小伙子，欺负女生算啥本事？要不是看你受伤了，我非得给你补两巴掌！」

陈然爸爸在旁边点头哈腰的赔笑脸，一个劲跟爸爸说好话。

我惊呆了。

从来没见过被打的跟打人的道歉。

两边父母谈好，爸妈就带着我和杨铮走了。

本来我还在担心爸妈会等到家了再跟我算账，没想到他们直接带我和杨铮去了商场，一人给我俩买了个最新款的手机。

爸爸拍了拍杨铮的肩：

「我大姑娘做得对！以后谁敢欺负你们姐俩，就给我狠狠揍他！打坏了爸给你们赔钱！还有老姑娘，你别那么熊，以后学厉害点，知道不？」

我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原来，女孩子不一定要温柔乖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