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云薇入宫那日，仪仗煊赫，几乎要盖过我当初的半分薄面。

金丝楠木的箱笼抬了整整六十四架，晃得人眼晕。

宫里的人都在说，沈家出了两位贵女，将来必定是泼天的富贵。

他们说，沈尚书的嫡女，才是真正金尊玉贵的主儿。

我的贴身宫女夏蝉气得脸色发白，端着安胎药的手都在抖。

“娘娘，她们欺人太甚。”

我接过药碗，吹了吹上面袅袅的热气。

“急什么。”

汤药入口，苦涩蔓延开，一如我过去在沈家的十几年。

这点苦，算得了什么。

母亲的信很快就到了，跟着赏赐一同送来的。

给沈云薇的是一套赤金点翠的头面，熠熠生辉。

给我的，是一封薄薄的信。

信上每一个字都透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云舒，薇儿年幼，性子单纯，你在宫中要多扶持她。”

“姐妹同心，方能为家族带来荣耀。”

“切莫因一点蝇头小利，生了嫉妒之心，做出上不得台面的事。”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火光映在我眼中，却点不亮半分暖意。

扶持？

是让我把我用血泪铺就的路，拱手让她走得轻松惬意吗。

真是我的好母亲。

下午，沈云薇就来了我的长春宫。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裙摆上绣着大朵的芙蓉，华丽又招摇。

她对我行礼，规矩是挑不出错的。

“姐姐安好，妹妹初入宫闱，往后还要姐姐多多照应。”

可她那双眼睛里，哪有半分恭敬，全是藏不住的审视与炫耀。

她环顾着我的宫殿，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怜悯。

“姐姐这里，倒是清净。”

言下之意，太过冷清了。

她带来的侍女捧上一个锦盒。

“这是母亲让妹妹带来的，说是给姐姐补身子的。”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成色普通的人参。

而她手腕上戴着的，却是母亲压箱底的暖玉镯子。

沈云薇坐下，捏着帕子掩着唇，说起了小时候的事。

“还记得吗，姐姐，小时候你身子弱，总生病。”

“有一次你发高烧，父亲请了太医，可太医的药太苦，我喝不惯。”

“母亲便将那药给了你，说庶女的命贱，不必喝那么好的。”

她笑着，仿佛在说一件多么有趣的往事。

“你看，如今多好，我们姐妹都能在宫里享福了。”

这哪里是叙旧，分明是扎在我心口的刀子。

提醒我，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抬手抚上小腹，感觉着腹中轻微的胎动，内心一片平静。

“妹妹说的是。”

“只是我如今身子重，精神不济，怕是不能陪妹妹多聊了。”

“夏蝉，替我送送薇贵人。”

沈云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还是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她那个名叫春桃的贴身侍女，脚下“一滑”，直直撞向了夏蝉。

夏蝉手中的茶盘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哎呀，你这奴才怎么走路的！”

春桃恶人先告状，指着夏蝉的鼻子骂。

沈云薇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轻描淡写地说。

“算了春桃，想必姐姐宫里的人，也不是故意的。”

“姐姐，你可要好生管教下人，不然冲撞了宫里其他贵人就不好了。”

好一出主仆情深，敲山震虎。

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才刚入宫，就这么迫不及待。

也好。

省得我再费心思。

傍晚时分，萧玄踏入了长春宫。

他刚下朝，身上还带着几分朝堂的肃杀之气。

看到我，他眉眼间的冷厉才柔和下来。

“今日感觉如何？”

他伸手覆上我的小腹，掌心温热。

我正要回话，外面太监通传。

“启禀皇上，薇贵人求见。”

我看到萧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真是巧。

沈云薇款款而入，见到萧玄，立刻就要行嫡女跪拜大礼。

“臣女沈云薇，家中行二，乃沈府唯一的嫡女，参见皇上。”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尤其是“唯一嫡女”四个字。

像是在宣示主权，也像是在提醒萧玄，谁才是正统。

我靠在软枕上，清晰地看到萧玄原本温和的脸色，冷了半分。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对“嫡庶”二字的厌恶。

他没有让沈云薇起身，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的温度。

沈云薇似乎毫无察觉，还想再说些什么。

萧玄却已经转向我。

“你好生歇着，朕还有些奏折要批。”

他嘱咐了我一句，便起身离去。

从头到尾，没再给沈云薇一个眼神。

只在临走前，那意味不明的一瞥，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沈云薇僵在原地，脸上的得意还未褪尽，便凝固成了难堪。

我端起茶杯，轻轻吹散了上面的热气。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