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男三女，加上他自己，一共七个人。或坐或站，脸上混杂着惊恐、茫然和尚未褪去的恍惚。显然，他们都是被那个所谓的“游戏”抓来的“玩家”。

“这……这是哪里？我不是在睡觉吗？”一个穿着睡衣、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颤抖着声音问道，他紧紧抱着自己的胳膊，试图抵御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没人能回答他。

“欢迎来到‘幸福公寓’，404室。”一个冰冷、死板，如同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突兀地在房间内响起，来源不明，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你们是新入住的……‘业主’。”

话音落下，正对着房门的那面斑驳墙壁上，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渗透出来，蜿蜒、汇聚，凝结成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

【幸福公寓·住户守则】

【规则一：入住期间，请时刻保持对‘家’的热爱与维护。】

【规则二：您的邻居是友善的。若在非拜访时间听到隔壁传来异响，请勿好奇，勿靠近，更勿回应。】

【规则三：公寓供电不稳，夜间（00:00-05:00）可能熄灯。熄灯后，请留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床，不要睁眼，直至灯光恢复。】

【规则四：若在走廊遇到打扫卫生的阿姨，请礼貌问好，并快速离开。不要接受她递给你的任何工具，也不要看她脚下。】

【规则五：公寓水压有时不足。若发现水龙头流出的液体颜色、气味异常，请立即关闭，并于当日太阳落山前，在客厅茶几的便签纸上写下‘我需要维修’，贴在卫生间门外。】

【规则六：每周日午夜十二点，请所有住户准时前往一楼大堂缴纳物业费。缴费时，请保持安静，对值班的‘管理员’保持微笑。】

【规则七：家是温馨的港湾。如果你感到‘它’正在看着你，请反复默念本条规则，直至感觉消失。】

【规则八：……】

后面的字迹被一片巨大的、喷溅状的污渍覆盖，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不祥。

“这、这是什么恶作剧吗？”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的女人尖声叫道，但颤抖的尾音暴露了她的色厉内荏。

“规则怪谈……那个声音说的是真的……”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大学生的男生脸色惨白，喃喃道，“我网上看过类似的小说……违反规则，会、会死！”

“死”字一出口，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

所有人都死死盯着墙上的血字，试图从中找出漏洞，找出哪怕一丝生机。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除了林逸。

他看得很认真，甚至有些……专注。那目光不像是在阅读恐怖的死亡宣告，反倒像是在审查一份条款复杂的合同，或者一份设计拙劣的调查问卷。

他甚至还从自己那件不合时宜、略显宽大的旧风衣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线圈笔记本和一支笔，若有所思地记录着什么。

“你……你在干什么？”眼镜男注意到他的异常，忍不住问道。

林逸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这只是他思考时的一个习惯性动作），语气平和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记录规则矛盾点。初步观察，至少有三处规则存在解释空间或潜在冲突。另外，‘它’的指向性过于模糊，缺乏操作性定义。”

众人：“……”

卷发女用看疯子的眼神瞪着他：“你脑子有问题吗？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我们可能会死！”

“正是因为可能会死，才更需要厘清边界。”林逸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众人惊惶的脸，“恐惧源于未知，而规则，哪怕是扭曲的规则，也定义了一部分‘已知’。我们需要利用这部分‘已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扇通往外面走廊的、油漆斑驳的木门上。

“根据规则二，邻居是‘友善’的，但‘非拜访时间’不得回应异响。那么，如果在‘拜访时间’主动拜访，是否在规则允许范围内？规则并未明确定义‘拜访时间’。”

“你疯了？！”大学生骇然道，“主动去找那些东西？！”

“是‘友善的邻居’。”林逸纠正道，语气依然没什么起伏，“沟通是建立认知、消除误解、获取信息最有效的途径之一。在信息严重不足的当下，这是最优策略。”

他不再理会其他人或惊恐或看傻子般的目光，转身走向房门。在握住冰凉门把手的瞬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把手伸进风衣内侧的口袋，掏了掏。

拿出了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A4纸，和一支用了一半的红色圆珠笔。

纸上似乎打印着表格。

“你……你拿的又是什么？”眼镜男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哦，这个。”林逸将纸展开，最上面是一行加粗的宋体字——

【幸福公寓住户心理健康与物业服务满意度调查问卷】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选项题，从“您对当前居住环境的满意度（1-10分）”到“您认为物业管理中最需改进的方面是（可多选）”，甚至还有“您是否曾在深夜感到孤独或不安？”、“您认为邻里关系对居住体验的影响程度是？”等“贴心”问题。

“入户走访，做点基础调研，顺便征询一下成立业主委员会的意向。”林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样本量太小，先找最近的住户试试水。”

在其余六人彻底石化的注视下，他拧动了门把手。

吱呀——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走廊比房间内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在遥远的两端明明灭灭，滋啦作响。浓重的阴影如同活物，在墙壁和地面上缓缓蠕动。

404室的对面，是403室。

一扇和其他门看起来别无二致的、漆皮脱落的深褐色木门。

林逸走到403门前，没有犹豫，抬手。

叩、叩、叩。

不轻不重的三下敲门声，在空旷诡异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得可怕。

404室内，六个人屏住了呼吸，心脏几乎要冲出喉咙。卷发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了掌心。

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得如同几个世纪。

就在林逸抬起手，准备敲二遍的时候——

“谁……呀……”

一个幽细的、仿佛从很深的地底传来，又带着湿漉漉回音的女声，贴着门板响起了。

门，缓缓向内拉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透出，只有比走廊更深的黑暗，从门缝里弥漫出来。一只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指甲泛着青黑的手，搭在了门框上。

那只手枯瘦，皮肤紧贴着指骨，冰冷的气息顺着门缝蔓延开来。

林逸面不改色，甚至向前微微倾身，将手里的问卷和笔递向那片黑暗。

“您好，403的邻居。我是新搬来404的住户，林逸。方便耽误您几分钟，做个简单的问卷调查吗？关于我们公寓的居住环境和物业服务。另外，您对成立一个业主委员会有什么看法？”

他的语气礼貌、专业，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社区工作人员般的温和。

门后的黑暗，似乎凝固了一瞬。

那只苍白的手，缓缓地、迟疑地伸出，接过了那叠轻飘飘的A4纸。

纸张摩擦的窸窣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片刻的沉默。

然后，那个幽细湿冷的女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题，‘对物业夜间巡逻频率是否满意’……”

女声顿了顿。

“选项不够。”

“我能加个……‘极其讨厌，想让他们魂飞魄散’吗？”

林逸脸上露出了进入这个诡异空间后的一个表情——一抹极淡的、近乎职业化的微笑。他熟练地拧开红色圆珠笔的笔帽，笔尖在纸上某处悬停。

“可以。备注栏在这儿，您请写。”

他稍稍侧身，让走廊那点明明灭灭的灯光，勉强照亮纸面。

“另外……”

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清晰地传递到门内，也传递到身后404室那六个几乎要晕厥的玩家耳中。

“关于成立业委会，您有兴趣吗？我们有理由认为，当前的物业服务存在严重失职，损害了广大业主的核心权益。是时候，考虑行使我们业主的权利，罢免现任的不作为者了。”

门后的黑暗，如同潮水般翻涌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