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十分钟后，我的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一个显示为“公司VP办公室”的座机号码。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沈默吗？我是陈总。”

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久居高位的气场。

陈总，公司华东区的副总裁，王总的顶头上司，一个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人物。

他的语气比李主管诚恳，比王总冷静，但那份自上而下的压力，却无形地透过电波传递过来。

“陈总，您好。”我保持着一贯的平静。

“我听说了报销的事情。也听说了工单的事情。”陈总没有绕圈子，“沈默，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员工，你的技术能力，公司非常认可。但是，你现在正在做出的，是一个非常错误的决定。”

他试图先肯定我，再否定我的行为，这是管理者常用的谈话技巧。

可惜，对我没用。

“陈总，我不同意您的看法。”我直接反驳，“我的决定，是基于公司以往对待员工投入和风险的态度，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真正错误的决定，是由那张500元的审批单做出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总大概没想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把球踢回去。

“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让步，“我承认，这次的报销处理，是王总和财务部门的重大失误。公司向你道歉。那5100元，我马上让财务转给你。”

他顿了顿，抛出了第一个筹码。

“你现在接下任务，完成之后，我再以个人名义，给你申请一个‘季度优秀员工’的特别奖金，一万块。怎么样？”

不得不说，陈总比王总段位高多了。

他知道用钱解决问题，也知道用“荣誉”来安抚人心。

如果是昨天，我可能会感激涕零地接受。

但现在，晚了。

“陈总，”我打断了他，“我的损失，不止是那5100元。”

“它包括我为了垫付这笔钱，而损失的资金机会成本；包括我因为被无端克扣和当众羞辱，而造成的巨大心理损失；更包括，我如果现在接下这个任务，将要独自面对的，未知的垫付风险和巨大的工作压力。”

“这些，不是一万块钱的‘奖金’可以衡量的。”

我听到了陈总在电话那头，用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

他在快速评估。

“那你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知道，真正的谈判，现在才开始。

我抛出了我早已准备好的条件，清晰，明确，不容讨价还价。

“第一，立刻，马上，将我被克扣的51**0元本金，转入我的个人账户。**”

“第二，额外支付我一笔五万元人民币的‘特殊人才风险保障金’，作为此次事件对我造成的精神损失和信任损伤的补偿，也作为我本次紧急出差的风险预付金。”

“第三，出具一份由您，陈总，亲自签字，并加盖公司公章的书面承诺函。承诺未来我在职期间，所有因公产生的必要垫付费用，都享有‘特事特办，优先审批，全额报销’的权利。这份承诺函，需要即刻以邮件形式发送给我，纸质版在我出差回来后交给我。”

电话那头，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甚至能听到陈总因为震惊而停滞的呼吸声。

五万元！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

这已经不是解决问题的成本了，这更像是一笔敲诈勒索。

我知道他会这么想。

但我不在乎。

这是他，是他的公司，为他们的傲慢和愚蠢，必须支付的学费。

“沈默，你这是在敲诈！”陈总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怒意。

“陈总，您可以这么理解。但您也可以换个角度想，”我的声音比他更冷，“一个价值千万的项目，一份能让贵公司免于巨额违约金的合同，以及您和王总的职业声誉，难道不值这区区五万块钱吗？”

我瞥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工单系统里的任务，有效响应时间还剩下最后30分钟。如果30分钟内，我看不到包含这三项条款的补偿协议邮件，和两笔款项的转账截图，我将默认，公司已经放弃了这个项目，也放弃了我。”

“你在威胁我？”

“不，陈总。我是在给您，也是给我自己，一个解决问题的，最后的机会。”

陈总开始试图用我的前途来压我。

“沈默，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的后果？就算这次我们妥协了，你以后在这家公司，也别想再有任何晋升的机会！”

我笑了，发自内心的笑。

“陈总，一个为了五千块钱就能随意践踏员工尊严的公司，一个需要员工用自残式的方式才能换来所谓‘公平’的公司，对我来说，本就没有‘前途’可言。”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僵持。

我知道，陈总正在天人交战。

他的理智告诉他，我是公司目前唯一的选择，时间就是金钱。

但他的骄傲，一个高层管理者被人如此拿捏的屈辱感，让他无法轻易低头。

我不再说话，给了他足够的思考和挣扎的时间。

我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茶水间，给自己接了一杯温水。

把巨大的决策压力，像一座山一样，全部留给了电话那头的陈总。

这杯水，是敬我的理智，也是敬我即将到来的，昂贵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