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拿不出嫁妆,接亲的队伍掉头就走,气得裴钰闹着要上吊。
裴珉这才慌了神,他踉跄着起身上马。
“青岚一定还没走远,我去把她追回来!”
孟月如在众人面前丢了面子,气得直跺脚,“夫君,裴府是簪缨世家,又何须向她这商户女低头!”
“给我一个月时间,我定然能和她一样,重振裴府的荣光。”
可回应她的却只有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
我刚出了裴府,远远地便看见有一辆马车候着,
从马车上下来一个男子,且看他那一套暗金线绣的袍子,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他冲我拱了拱手:“宋小姐果然有勇有谋更胜从前,袁某佩服。”
“我这个下堂弃妇,如何担得上永宁侯的有勇有谋?”
或许是裴珉伤我太深,现如今对着任何一个男人我都怀着警惕的敌意。
“宋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唤我阿询便是。”
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地契:“这是百亩良田和郊外的一处庄子,都已经转到了你名下。”
“另外,裴家势必不会放过你这棵摇钱树,我在京中为你置了一座宅子,你可以放心去住。”
他的这些安排实在太妥贴,就像当初裴珉对孟月如那样。
“永宁侯这是想把我养作外室,金屋藏娇?”
我并不接他递来的钥匙。
“我宋青岚若是趋炎附势之人,那日面对追兵的威逼利诱,又如何会冒险救你?”
“你这般行径实在是看轻了我。”
我转身欲走,却看见从马车上又下来一位贵妇人,
袁询恭谨地站在一旁,“姨母,宋姑娘的人品相貌你都见了,如此可以放心给侄儿赐婚了?”
姨母?
赐婚?
我这才恍然惊觉,眼前这位竟是当朝的太后娘娘。
“宋姑娘,你莫要怪阿询唐突。前日他突然进宫求我赐婚,还说要将你的儿子记在自己名下,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突然,我年纪大了,凡事总爱多想一想。”
“你是个好孩子,把阿询交给你我很放心。”
直到太后将那对沉甸甸的桌子套在我的腕间,我才回过神来,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临走前,袁询对我说:“你若是觉得太突然,我愿等你真的能接受我时再来求娶。”
“总之,我是认定了你的。”
等他们走后,彩月招呼家仆把东西搬去新宅子。
“小姐,我看这永宁侯事事为您考虑,若要改嫁倒确实是个良配呢!”
永宁侯的人品相貌自然是一等一的,更为难得的是他对沛儿的体贴用心。
我眉心微动,袁询说得没错,裴家想来不会善罢甘休,若能背靠永宁侯府,倒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袁询似乎是真的认定了我,他每日都来府上,
或是为沛儿带些小玩意儿,或是为我带来两匹时兴的料子。
这天他告诉我,孟月如这些日子自称是裴家的当家主母,干了不少受贿的勾当。
她自称能替人免了兵役,以此圈了不少银子。
我笑着摇了摇头,这蠢货还真以为我当初是打着裴家的招牌做起的生意,她这可是真要把裴家往绝路上送。
以裴珉的六品官职根本无法运作免除兵役,
更何况当朝皇帝最忌恨官员收受贿赂,若是东窗事发恐怕一家子性命堪忧。
凭着这笔诓骗来的嫁妆,裴钰终于嫁进了梅家,
只不过先前闹出了这样大的丑事,
最后只在傍晚一顶小轿子草草地抬进了梅家的门。
然而没过几天,那些交了钱的人家发现自家儿子正在征兵的名单上,立时便打上了裴家的门。
裴珉这才知道孟月如竟背着他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
若是要见官,全家人都要性命不保,而今之际唯有把钱退回去息事宁人。
眼见事情到了火烧眉毛的地步,裴珉终于还是赔着笑找上了门。
“青岚,先前我们有些误会,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如今你气也该消了,便跟我回去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锁:“这是我给沛儿买的,孩子大了,总不能没了父亲,你便看在孩子的份儿上,咱们终归是一家人!总得携手渡过这次难关啊!”
说着他便要给沛儿戴上铜锁,却在看见沛儿颈间袁询送的金锁时尴尬地停下了手。
“一家人?”我将沛儿抱在怀里定定地看着他:“我这个冒牌货和沛儿这个不上族谱的孩子可不配当您这簪缨世家的一家人。”
“裴家不是有当家主母吗?便让她这个主母去解决麻烦吧。”说着我便让彩云替我送了客。
当年我虽然出身商户人家,可父亲生前乐善好施素有贤名。这些年嫁给裴珉,操持这里里外外一大家子的事儿,又为他生儿育女,可以说是尽到了一个主母的应尽之责。
这些年我的付出,裴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可是她们却任凭着孟月如这般作践我和沛儿,这是他们自作自受的报应。
第二天,听袁询说裴珉回家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可笑孟月如她竟不知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挨了一通训斥之后竟直接找上了梅家,想要把裴钰的嫁妆讨回来。
梅家原本便是要用这笔嫁妆填亏空,又如何能将到嘴的肥肉吐出来,
那梅家的主母也不是个好相与的,当即便扬言要参奏裴珉,更是连同裴钰也一同赶回了裴家。
经过裴钰的一番哭闹,自然也惊动了公公婆婆,两人不顾孟月如还有着身子便拄着拐杖朝她身上抡去,这下子,孟月如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天,我刚订制了一套出嫁时的凤冠霞帔,回到家门口,便看见了裴家一家五口整整齐齐地守在门口。
孟月如的脸上还留着被掌掴的红痕,怯生生地宛如一只鹌鹑,
公公用力地敲了一下拐杖,她下意识地瑟缩着,显然是被打怕了。
“宋姐姐,是我挟恩图报,挑拨离间才害得你和裴郎离心,如今我知道错了,求姐姐看在孩子的份上,别与我计较,和我们一同回府吧。”
说着说着她便红了眼眶,
“一同回府?只是不知我和沛儿该以什么身份回去呢?”
她见我似有回心转意的意思,露出了欣喜之色,
可是又摸了摸肚子,显然是不愿意让出这嫡长子的位置。
半晌,她咬了咬牙终于开了口:
“姐姐如果愿意回来自然是和从前一样,与我平起平坐。至于沛儿……便作为夫君的嫡长子记入族谱。”
沛儿本就是裴珉的亲生骨血,可看她这副为难的样子,倒像是捏着鼻子认下了私生子。
“我若是回府,首先便要拿出一万多两银子替你裴家平了这杀身之祸,仅仅一个平妻、嫡子之位便想打发了我?”
“若不是你在小妹出嫁前卷走了嫁妆,又怎会有今日的祸事?”孟月如小声地腹诽落在我的耳朵里,
“哦?那竟是我的不是了?”
“不,不是这样的!”裴珉紧紧握住我的手,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是我唯一的原配正妻,是我裴家的当家主母!”
闻言,孟月如不由得哭出了声:“裴郞,你这是要贬我为妾室了?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如何能这样对我!”
“你若是真敢如此,我……我便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说着孟月如便要朝着墙上撞去。
好在裴珉眼疾手快将她拦下了,他的眉间闪过挣扎与不忍,
最终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青岚,我且问你,今日你跟不跟我回去?”
我摇了摇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裴家这个虎狼窝我是不会回去的。”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就在众人以为裴珉疯了之时,他缓缓开了口:“宋青岚,你不妨将休书拿出来看看,那日我写得匆忙,尚未盖上指印!”
“既然你敬酒不吃罚酒,那就休怪我不义!我尚未休弃你,现如今这账你平也得平!不平也得平!”
我看着这个眉目之间满是癫狂的男人,六年结发夫妻,
先前我总以为,纵然没有情也总有义,
直到此时他要拖我共沉沦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是真的半点情义都没有了。
我命彩月从房中取出了太后娘娘的手谕,“裴珉,有句话你说得不错,你并未休弃我,因为你我之间并非你休了我,而是你我和离!”
裴珉不敢相信地夺过那道手谕,反复看了好几遍,兀自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孟月如也在一旁色厉内荏道:“这怕不是假的,拿来糊弄我们?你一个商户女,如何得见太后这样的贵人?”
“那自然是因为她要改嫁的夫君是我!”袁询缓缓地从门口走了进来。
“青岚,你没事吧?”我回握住袁询的手,柔声说:“夫君放心,我没事。”
“你!你叫我什么?你这是答应我了!”袁询闻言激动地抱住我原地转了两圈,留下裴家人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半晌,袁询才从欢喜之中回过神来,他瞥了一眼裴家人立时冷下脸来:“来人,还不快把这群打秋风的破落户给我赶走!”
就在侍卫要将他们赶出去之时,我叫住了裴珉。
“当年你要找寻救命恩人,是你爹娘告知你救你的人是我吧?”
“说起来,裴家和梅家也不过是一路货色。”
趁着他愣神的工夫,侍卫顺势将他丢了出去。
这下府上终于清静了,袁询唯恐我反悔不嫁了,
软磨硬泡地缠着我说明日便是良辰吉日,要来上门娶亲。
“青岚,我府上早就备办好了成亲的一切事宜,就差你这位新娘子了!”
看着他热切的目光,我终于含着笑点了点头。
第二天成亲时,我没有想到裴珉会来。
就在我要上花轿前,他冲到了我的跟前,侍卫很快将他制服在了地上。
他的眼中夹杂着血丝,“青岚,我错了,我是真的大错特错了!”
“直到看见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才意识到这些年我真正爱的人是你!”
“娶那孟月如不过是为了还她的恩情,你我结发夫妻又有沛儿,你不要嫁给别人!算是我求你!”
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我本以为会快意,可实际却毫无一丝波澜。
眼看着吉时就要到了,我移步走上花轿,在经过裴珉身边时,我轻声对他低语:
“沛儿已经入了永宁侯府的碟册,今后他便是侯府世子,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裴珉,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当年我救的另有其人,你才是那个冒牌货。”
看着裴珉神情恍惚的样子,我嘱咐彩月派人跟着,
毕竟我可要他亲眼看着昔日的救命恩人将整个裴家送上绝路的样子,
若是他在回去的路上不小心投了河坠了马岂不是便宜了他?
后来跟着的小厮来回报,这番跟着回了裴府竟看了好大一场热闹。
原来,裴珉回府之时正撞见父母在与孟月如争执。
“当年你们张榜搜寻救下裴珉的女子,我找到你们,可你们却硬生生说救人的是宋家小姐,不是我!”
“前些日子,你们却又找到我,说我才是裴珉真正的救命恩人,要以平妻之礼迎娶我进门来报答我!”
“还报答我?其实你们裴府不过一个空壳子,还猪鼻子插葱装什么象!”
气得裴家老爷子抖着胡子连声骂着“粗鄙不堪!有辱斯文!”
“若不是你鼠目寸光,惹出这弥天大祸来,我裴家又怎会落得此番田地!”
恰好此时小姑子裴钰刚得知了自己被梅家休了的消息。
又见孟月如敢对自己爹娘无礼,当即扯住孟月如的头发就厮打了起来,
两人推搡之间,孟月如不小心跌了一跤,身下当即便见了红,肚子里的孩子眼看是保不住了。
送走了大夫之后,裴珉阴沉着脸色质问着爹娘:“当年我重伤未愈,请你们帮我寻找救命恩人代我求娶,这其中你们究竟瞒了我多少事!”
原来当年裴府和梅家一样也在外面欠了不少银子,于是就动了歪心思。
正愁眉苦展之际,就在市井里听说了一见奇事。
他们打听到,孟家那个卖鱼女和宋家的千金前些日子都救过一个男子,
老两口一合计便动了歪心思,他们打发走了孟月如,转而以报恩的名头求娶了嫁妆丰厚的宋氏千金。
用我的私产还完了外债之后,她们又贪心不足,嫌我作为当家主母,她们使银子都要受我约束。
尤其是那时我又有了孩子,裴钰想着今后我的私产必定都要留给沛儿,她自然无法像从前那般沾光。
于是便撺掇着爹娘将孟月如接了回来,想要让孟月如夺了我的管家权。
却不想孟月如这个草包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干起了受贿的勾当,直接将一家子人都送上了绝路。
袁询听完下人的诉说之后生气地拍了下桌子:“当日待我病愈之后,也曾派人去寻你,可那时人们都以为你救的人是裴珉,这才害我们错过了这么久!”
我回握住他的手,好在如今一切都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沛儿周岁的时候,袁询将他立为了世子,大摆了三天宴席,好不热闹。
我坐着马车路过菜市口时,彩月悄声告诉我裴家判了满门抄斩。
据说临上了刑场,那一家子还在互相谩骂,竟像是仇敌一般。
我将裴珉给沛儿买的那枚铜锁丢出了车外,从今往后,我和沛儿都会迎来新的生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