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很平静,和之前许多个夜晚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风压得格外低。
直到一个侍女的尖叫声划破了天际,下一秒一大批侍卫顺势涌入。
侍女还维持着震惊的表情,看着床上两具彼此交缠的身体。
下一刻,齐岳走了进来。
众人一齐跪下,他们好似静止般保持着现有的动作,好像这样,就能刻意忽略殿内越来越低的气压。
皇帝的宠妃,秽乱宫闱。
这传出去,简直让天下人耻笑。
齐岳脸色铁青,在怒火中开口:「顾谦,把他们浇醒。」
「是。」
冰凉的冷水从天而降,苏卿箩被冷的打了个激灵,神志忽然清醒。
她擦了擦眼角的水,缓缓睁开眼,在看到身上有人时,突然一声大叫,神色恐慌,将他一把推开,顺手扯着被子踉跄下床。
正在她抬起头时,裹被子的手突然顿住,瞳孔猛然收缩,身子开始剧烈抖动起来。
齐岳看着她,神色幽深冷漠,让她感觉下一秒他就要将她撕碎。
她颤颤巍巍地跪下,眼泪汹涌而来,她的身体像筛子般抖动:「皇……皇上,臣妾……臣妾是冤枉的……臣妾冤枉……」
她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样委屈。让现场的人都忍不住替她想,是不是被人陷害了。
苏卿箩现在害怕得要死,但是她除了哭也没办法想到其他。
祸乱宫闱是死罪。
比死罪更甚的是被皇上当场抓住。
她来不及去想那个人为什么会在她床上,为什么自己就这么巧被齐岳抓住了。
她只能用原始的本能,一口咬定自己不知道,让齐岳看起来不那么震怒。
她哭的这会儿,顾谦已经将床上的男子抓起来,扔到了她旁边。
等看到男子的脸时,她的表情变了又变,更大声地哭:「皇上……臣妾从未……从未见过他……皇上,臣妾定是被人陷害的。」
那男子也已清醒,见她这么说,神色哀伤:「阿萝,你为何要这么说。」
苏卿箩气得发抖,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住口,本宫的闺名也是你能叫的……你……我从未见过你……你说,你到底是谁派来陷害我的?!」
「我没有,阿萝。」
「住口,我让你……」苏卿箩扬起手准备再打一巴掌,却被齐岳一脚踢翻在地。
被子散开,露出雪白的身子,上面青一块紫一块的吻痕。
「顾谦,将他们带去太司殿。顺便让苏行过来看看他的好女儿。」
「不要啊……皇上……皇上……我是冤枉的……冤枉的啊……」
苏卿箩连连哀求,却被侍卫毫不留情地拖走。
三更时,门外响起声音:「苏行,求见皇上。」
过了好一会。
「进。」那声音冰凉静寂,在墨色的夜中一点一点凉进苏行心里。
他极恭敬地走进去,匆匆瞥过苏卿箩,重重地跪下去,心沉了又沉:「……皇上。」
苏卿箩疯了一般抱住苏行:「爹救救我……女儿是无辜的……我……我被人陷害了……爹……爹……」
齐岳坐在龙椅上,一瞬不瞬地盯着苏行的表情,神色玩味。
苏行现在此刻恨不得亲手掐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自己这么多年的心血被这个孽畜毁于一旦,但他不敢有半点表露。
他缓缓摸着女儿的头,神色比她还悲伤,重重叩头「……臣罪该万死。
「臣教女无方,让皇家颜面扫地。臣愧对皇上,愧对大齐。
「但臣请皇上严查此事,污蔑皇妃,蓄意挑拨,此人其心可诛。」
「苏相刚刚没来之前。穆濂都招了。」
苏行听完后,转头望着一直在角落里跪着的人。
他半侧着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清明。
苏行心里咯噔一下,是他?
竟然是他?
他收回目光,再看向苏卿箩时,眼神里夹杂着丝丝恨意。
「皇上,此人说话断不可信。」
「哦?」
「此人曾与小女有一面之缘。但臣没想到,这一面之缘,让他对小女产生了爱慕。百般追求不成,起了歹心。但幸好被臣及时发现,这才保住了小女。」
「原来是这样。」
齐岳语气不再似之前那般冷漠,苏行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他听见齐岳说:「那么,爱妃自己来说吧。
「说好了,朕饶你不死。
「说的不好了……顾谦。」
「在。」
「九族俱灭。」
「是。」
此时不只是苏卿箩崩溃地吼叫,饶是从容不迫的苏行都差点瘫在地上。
苏卿箩望着苏行,眼泪不住地滚下来。
说还是不说?
说了,苏家不被牵连。
不说,她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可若不说,她盯着苏行,艰难地扯了扯嘴角。
若不说,爹爹自然也不会留她。
苏家,从来不养废人。
哪怕……哪怕是她堂堂的宰相之女。
若没了用处,和街边的乞丐并无区别。
她用力地掐着自己的肉,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臣妾……说。」
「臣妾……和穆濂……」她说这话时侧头看了一眼穆濂,眼眶里还有泪珠滚落,神色凄凉又落寞。
「臣妾十二岁时便认识了穆濂,那时他是我父亲门客里的一名随从。」
苏卿箩遇见穆濂时,他正在被同行的随从拳打脚踢。
那些人用的都是实打实的力气,一拳拳重重地落在穆濂身上。
可奇怪的是,她不见那被打的人喊叫一声,他只堪堪互住脸,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倒是旁边的人发话了:「你以为仗着几分样貌就能被戚大人引荐,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就凭你这低贱的出身,还想当个状元郎,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货色。」
那人话未说完,一双冷漠的眼正好注视着他。
那双眼,怎么说呢,当时的苏卿箩形容不出来那双眼,冷漠坚定,望一眼便是深渊万丈。
可她却莫名感到了一丝悲哀,尤其是那双眼自她身上扫过时,像是幽山上的雪,湿润寂寥。
她看着少年拧起凌厉的眉,忽然心软了软,开了口:「住手。」
众人回头,见是相府千金,忙跪下喊:「小姐。」
她看也不看,从他们身边走过,在少年身旁站定。
正是梅花开得极好的季节,少年穿着单薄的衣跪在地上,手被冻得通红。
她扫了一眼落在他头上的梅花瓣儿,轻轻弯下腰将那梅花拂去,然后将怀里的暖炉塞到他的手里,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跟本小姐过来。」
那少年闻声抬头,就看见一张明丽娇俏的脸,一双月牙弯起,冲他微微笑了。
那分明是寒冬肆意的一天,可她望向他的那一刻,他居然生出了些许暖意。
那温暖极微不足道,可对那时的他来说,一生足矣。
那少年的体温实在太低了,于是一进门,她便吩咐嬷嬷拿了件厚绒袄来。
直到袄穿在身上,少年毫无血色的脸才慢慢红润起来。
她这时才发现,这少年生得真好看。
眉是眉,眼是眼,鼻梁俏挺。尤其是眼睛,澄澈清亮,纤尘不染。
等少年缓缓饮下一杯热姜茶后,她才问:「你叫什名字?」
「穆濂。」他轻轻开口,语气不卑不亢。
「真是好名字,我叫苏卿箩。」
少女的脸红润饱满,鼻子小巧精致,说话时头上的珠钗一晃一晃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他看了良久,四目相对时,又匆匆别过头。
年纪相仿的两人因为这件意外而相遇。苏卿箩喜欢诗书韵律,却未曾想穆濂比她还要精通。她爱梅花,他便在每年冬季为她煮茶酿酒;她喜欢风筝,他便亲手为她做了许多。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渐生情愫。
他凭借学识和才华得到了戚尚书的引荐,他读书的时候,她总是一旁静静地望着。有时穆濂从书中抬头,看见她,总会宠溺地唤一声「阿箩」。
他总是唤她「阿箩」。
苏卿箩等着穆濂成了状元郎来娶她,可终是等来了一道圣旨。
她要死要活地过了许多天后,还是盖头一披,一身喜服。
轿子进入宫门时,她缓缓回了头。有个人正朝她飞奔跑来,可苏卿箩却还是落下帘子,冷声道:「走快点。」全然不顾后面那人悲戚绝望的喊声。
他那样痛不欲生:「阿箩,你回来……你别走,我来娶你了。阿箩……阿箩……」
苏卿箩进宫后,一路青云,成了贵妃,而穆濂则一步步考中了状元。
大殿内偶尔还有苏卿箩低低的抽泣声:「臣妾自从进宫后便和他再无纠葛。臣妾一生只有皇上一位夫君啊……臣妾真的没有……臣妾冤枉啊……」
龙椅上的齐岳一言不发,看着跪着的那人丑态百出。
「只有这次冤枉吗?」静了许久,齐岳突然开口。
苏卿箩猛然抬头,眼里的震惊还未掩去。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她看着齐岳漠然的神色,转头看着父亲一脸平静。苏卿箩的心沉了又沉,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噤了声。
齐岳转头看向苏行:「来人,先将苏贵妃囚禁在昭华殿,听候发落。」
「是。」
「至于苏相,便先回去,等候消息。」
苏行抹了一把眼泪,恭恭敬敬地叩了叩头:「臣遵旨。」
等到殿里只剩三个人时,齐岳才开口:「起来吧。」
「是。」
押住他的侍卫将穆濂扶了起来。
「这次之后,苏行那个老东西必定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朕不便护你。明天之后,你将被驱逐出境,永远,不要再踏入大齐半步。」
「……不必了。」
齐岳转头看向他,见他一脸哀伤,眯起眼,语气嘲讽:「怎么,舍不得她?
「当初你答应得可是痛快得很。」
穆濂成了状元郎的那天,进宫拜见皇上。
与他一起的另外两人在结束后先走一步,只有他被叫住留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听着沉稳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在他身旁站定,便再没了声音。
等了一会儿,他依旧没有抬头。头顶却突然传来笑声:「你和苏卿箩的缘分真是不浅。」
他神色突变,头磕在地上,却还是一言不发。
「朕有件事需要爱卿帮帮忙,不知,爱卿乐意否?」
穆濂那时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所以在听到齐岳的吩咐后,只是怔愣了片刻,便答应了他。
于是他开始制造两人相遇的机会。等再次见到苏卿箩的时候,她称他「穆大人」。他称她一声「苏贵妃」。
他看到了她眼里的精明和算计,她也看到了他眼里的欲望,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无数个夜晚的耳鬓厮磨,他看不清她的心,只能一遍遍唤她的名字,将那满腔恨意都悉数奉还。
终于走到了今天。
站着的人神色疲惫,眼中黯然失色。他轻笑出声:「臣答应皇上的事情臣做到了。
「可臣答应阿箩的事情还没做完。」
齐岳嗤笑一声:「怎么,你要陪她一块儿。」
「臣……从未想过苟活。
「臣这条命,就是她给的。不管怎样,最后都得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