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失去阿娘和爹爹的第二日,齐岳下了道圣旨:「沈氏一族,通敌叛国,罪不容诛。着其连坐九族,男子流放无境之地,女子沦为娼妓,永不返京。
「然皇后沈氏,自朕登基以来,温良贤淑,管理有方,后宫和睦。故免去罪责,面壁三月,钦此。」
我静静地听张公公念完,笑了笑。
翻了个身,泪如雨下。
那晚以我最终昏死过去作为结束。
我晕过去的最后一刻,齐岳急切地在我耳边唤我的名字。
他唤得那样深情,一如之前的许多年里,他的目光深邃温柔,低低地唤我一声:「阿芙。」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沈家还在,十二岁的我依旧天真无邪。
我荡着高高的秋千,被身后的哥哥护得很好。
有风吹起我的裙角,阳光和煦,我乐得咯咯笑起来。
「哥哥,再推高一点,高一点。」
「不能再高咯,再高,我们的小公主都飞出去了。」身后的男子长身玉立,宠溺地看着身前的小可人儿。
「阿芙不怕,不管飞多远,哥哥都会找到我的。」
少女的脸上有肆意烂漫的笑容,嘴唇弯起,勾着浅浅的梨涡。她的身姿轻盈活泼,青衣飘飘,在空中自由的跳舞飞跃。
「找了你们一圈儿,原来在这儿呢。」耳边一道温柔清悦的声音传来,我的身子骤然僵住,回头看
——那是娘亲。
沈夫人缓缓走到庭院中,语气温柔道:「芙儿、清儿,快别玩儿了,要吃饭了。娘今天煮了你们最爱吃的虾粥。」
「哇,娘亲今天下厨啦,芙儿今天要吃好多好多哦。」
少女挣脱沈清的怀抱,小跑到妇人跟前,一把将她抱住,甜甜地叫了一声:「娘亲!」
「娘亲……娘亲……」
妇人柔柔地笑着:「哎,娘亲在呢。」
我急步走上去,想抱住她。
可我动不了。
我只能目送着三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地来到书房。书房的门打开,一个挺拔高大的人走出来,少女招招手:「爹爹,爹爹。」
沈楼淮笑着眯起眼,将少女举起来,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
笑声像风铃似的被风吹的丁零作响,爹爹一手拖着少女,一手揽着娘亲。哥哥静静站在身后,他们的眼里都有着幸福的笑意。
可下一刻,周围突然涌起红色的血浪,浪翻滚着向他们扑来。
我惊叫出声,下一秒,睁开了眼。
我被梦里的红色血浪吓出了一身冷汗,可反应过来时,却又如当头一棒。不管有没有血浪,他们都会死。
想到这儿,我对齐岳的恨意更甚。想要起身做些什么,却发现我动不了了。不仅动不了,我还说不出话。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这间屋子不对劲。
先不说为什么没有一个侍女候在殿内,就连殿外,也无任何声响。齐岳禁了我的足,却派了轮班的侍卫日夜监视,又将我房间里里外外能让我轻生的东西都收拾了出去。侍女也重新换了一批。可此刻,安静得有些过分。
正当我在思索时,床边的幔帘忽然轻轻一动,随即有人轻笑一声:「皇后娘娘,别来无恙。」
这声音低沉慵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我的心咯噔一下,暗叫不妙。
后宫戒备森严,滴水不漏。此人是谁,居然避开了宫里所有的暗卫。
像是感觉到了我的心思,那人又开口:「看样子皇后娘娘又把我忘了,啧啧啧,在下好生难过呀。」
「……」
「皇后娘娘怎么不起来看看在下?」
「哦,我知道了。您动不了。」
「避子汤,果真是妙。」
我顿住。避子汤?是齐岳。
不会的。他不会这么对我。
我还未细想,那人又开口道:「取了十几种毒物淬炼而成的毒药。先是断了你的五感,然后腐蚀你全身每一寸皮肤,最后溃烂而死,化成一摊血水。」
他每说一句话,我的心便疼一分,到最后,不知是药的缘故还是其他,我已经麻木了。
不会是齐岳,可张公公三朝元老,除了皇帝,谁又能使得动他。
原来所谓的圣旨、所谓的留情,是为了更好地送我去死。
可是齐岳啊,你为什么……为什么,残忍至此。
那人并不理会我此时的心情,他掀开帘子,看见掉着眼泪的我,突然笑出了声。
「小阿芙,许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哭。」
我蹙了蹙眉,无论是这人的长相还是举止,俨然不是宫内的人。
他很是年轻,却让人察觉不到具体的年岁。这人的声音和长相也很是符合。少见的桃花眼微微上挑,笑起来似有秋波潋滟。一头墨色长发微微束起,平添了几分神秘。
可我素来未曾与宫外人有过接触。此人语气熟络轻慢,却也不像说谎。
「好了,我不打趣你了。」那人严肃起来。
「长话短说,沈清死前嘱咐我,一定要带你出宫。不过……你也可以选择留在宫里,这样我帮你解了毒之后,就没我什么事了嘻嘻。」
哥哥……?
「你哥哥和我是故交,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快点决断了,外面那些人我可拖不了许久。」
他虽是这样说,却笑眯眯地看着我,仿佛所有的事都风轻云淡。
「带我走。」我缓缓开口。
他看着我的口型,又是一声笑:「小阿芙,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
他不知从哪掏出一粒莹白的药丸,送入我的口中。一把将我抱起:「我们要走喽。」
……
我看着娍殿冒起了滚滚浓烟,火光汹涌肆意,冉冉升上空中,好像要将整个大齐吞灭。
「着火了,着火了……」
「快救火,皇后娘娘还在里面!」
一时间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手忙脚乱,有人拿桶扑火,有人慌里慌张赶去禀告。
我站在大齐殿宇宝顶的最高处,仿佛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闹剧。
那个奔过来的人,一身月白朝服,身后跟了数排侍卫。相隔太远,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已经不重要了。
齐岳,自此以后,我们之间的情分一笔勾销,我再不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