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八宝转心楼”在寿宴前一天，终于完工了。

当最后一个零件安装到位，我亲手转动发条时，整个楼都活了过来。

悠扬的音乐响起，三层小楼缓缓转动，里面的小人偶开始各司其职。耕田的农夫，织布的仕女，拜堂的新人，每一个都栩栩如生。楼顶的华盖随着烛光摇曳，缓缓开合，宛如仙境。

在场的所有工匠，都看呆了。

我心里悬着的大石，也终于落地。

寿宴当天，这座转心楼被一个巨大的红布罩着，由八个健壮的仆人抬着，浩浩荡荡地送往镇国公府。

我和赵衍同乘一辆马车。

他今天也换上了一身亲王朝服，显得愈发英挺。

他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礼物，问我：“都妥当了？”

“嗯。”

“我书房那把刀，你倒是会物尽其用。”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情急无奈，还望王爷恕罪。”

他忽然笑了：“恕什么罪？你做得很好。那把刀放着也是放着，能派上用场，是它的福气。”

他顿了顿，又说：“裴观月，你记住，你是瑞王妃。这府里，除了我，没人能给你气受。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很认真。

这是……在给我撑腰？

我低下头，轻声说：“是。”

马车到了镇国公府，门口车水马龙，宾客如云。

我和赵衍下了车，立刻有管家迎了上来。

镇国公府的老太君，是赵衍的亲外祖母，也是太妃的亲娘，身份尊贵。今天她七十大寿，几乎半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我们被引到主厅，太妃和赵琳琅已经到了，正陪着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太太说话。

那想必就是镇国公老太君了。

我们上前行礼。

老太君看到赵衍，笑得合不拢嘴：“哎哟，我的乖外孙来了！”

又看到我，她上下打量了一下，点点头：“这就是端白侯家的姑娘吧？是个好孩子，长得齐整。”

太妃在旁边笑着说：“娘，我们观月可不止长得齐整，还心灵手巧呢。今天，她可是为您准备了一份天大的惊喜。”

她特意加重了“惊喜”两个字，听起来总觉得不怀好意。

我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很快，到了献礼的环节。

各家送的礼物，无非是些名贵的玉器、古画、珠宝，虽然贵重，却也没什么新意。

轮到我们瑞王府，李嬷嬷高声唱喏：“瑞王府，贺老太君福寿安康，献上‘八宝转心楼’一座！”

仆人们抬着那个盖着红布的庞然大物走了上来，放在大厅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八宝转心楼？这是什么东西？”

“没听说过啊，听名字倒挺唬人的。”

在众人好奇的议论声中，我走上前，准备亲自揭开红布，启动机关。

然而，就在我的手即将碰到红布的时候，赵琳琅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抢在我前面。

“嫂嫂，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您呢！让琳琅来吧！”

她笑得一脸灿烂，不等我反应，就猛地掀开了红布！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但那不是惊叹，而是……惊吓！

只见那座原本精美绝伦的转心楼，此刻已经成了一堆……废墟！

顶层的华盖歪到了一边，三层楼阁的飞檐断了好几根，更可怕的是，里面那些栩栩如生的小人偶，全都东倒西歪，有的甚至断了胳膊断了腿，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老太君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太妃“啊呀”一声，用帕子捂住嘴，一副被吓到的样子，但她眼底的得意，却没能完全藏住。

赵琳琅更是夸张地尖叫起来：“天哪！这……这是怎么回事！嫂嫂，你好大的胆子！外祖母七十大寿，你……你竟然送这么个不祥之物来触霉头！”

她一句话，就给我定了罪。

“不祥之物”，这顶帽子，可比“办事不力”要重得多。

我看着那堆“废墟”，心里却一片冰冷。

我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太妃让我准备寿礼开始，就是一个连环计。

无论我准备什么，她们都有办法在最后关头毁掉，然后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那根断掉的轴承，恐怕也不是意外，而是她们早就安排好的人动的手脚。她们算准了我能找到替代品，算准了我能修好。

因为只有我修好了，她们才能在最后一刻，亲手毁掉它。

这样，才能造成最大的冲击，让我百口莫辩。

好狠的计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鄙夷。

赵衍站在我身边，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握着。

太妃开始她的表演了。

她走到老太君面前，跪了下来，声泪俱下：“娘！是女儿教媳无方！您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回头……我回头一定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

她嘴上说着教训我，实际上是坐实了我的罪名。

老太君看着我，眼神冰冷：“瑞王妃，你有什么话说？”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她的目光，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

“回老太君，这件礼物，在出府之时，还是完好无损的。从王府到国公府，一路都有人看着。唯一能接触到它的，除了抬礼物的仆人，就只有……”

我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脸色开始发白的赵琳琅。

“……刚刚，亲手为它揭开红布的琳琅郡主了。”

赵琳琅尖叫起来：“你胡说！你血口喷人！明明是你自己没做好，现在想嫁祸给我！”

“我是不是嫁祸，一查便知。”我转向那几个抬礼物的仆人，“你们几个，从王…府出来，到进入国公府大门，这件礼物，可曾离过你们的手？”

那几个仆人都是王府的老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领头的跪下回话：“回王妃，回老太君，小的们片刻不敢离手。只是……只是在进府门的时候，郡主说要看看礼物，让小的们把东西在偏厅放了一会儿……”

他话音刚落，赵琳琅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太妃的脸色也变了。

我笑了。

“哦？原来郡主已经提前‘验过货’了？”我看着赵琳琅，步步紧逼，“那敢问郡主，您验货的时候，这楼，是好的，还是坏的？”

这个问题，是个死结。

她如果说是好的，那问题就出在她验货之后。

她如果说是坏的，那她为什么当时不声张，还要兴冲冲地跑来揭红布？

赵琳琅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我身上，转移到了她身上。

剧情，开始反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