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福安堂的时候,里面的气氛比上次还要凝重。
太妃躺在床上,闭着眼,胸口盖着厚厚的被子,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
赵琳琅坐在床边,拿着帕子给她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一见我进来,就跟见了仇人一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你还来干什么?来看母妃的笑话吗?”
我没理她,径直走到床边,柔声问:“母妃,您感觉怎么样?太医怎么说?”
旁边一个管事嬷嬷赶紧回话:“回王妃,太医说太妃是气血不畅,郁结于心,需要静养,最忌打扰。”
“哦,静养。”我点点头,然后转身,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来人!”
门口候着的锦儿和几个小丫鬟立刻走了进来。
“从现在开始,福安堂内外,不许有一点声音!走路用脚跟的,杖责二十!咳嗽的,自己去领板子!谁要是敢在院子里大声喧哗,惊扰了太妃静养,直接乱棍打出去!”
我这一声命令,又快又狠,整个屋子的人都吓得一哆嗦。
赵琳琅也被我唬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发布指令。
“锦儿,把我带来的醒神香点上,就在床头,别让它断了。这香能宁心静气,对母妃的病有好处。”
那是我特制的香,里面加了薄荷和几味极苦的药材,味道清冽刺鼻,闻久了能让人精神到三天三夜不想睡觉。宁心静气是假,折磨神经是真。
“还有,把窗户都打开,让空气流通。病人最忌讳屋里气闷。”
现在是初秋,晚上风凉,窗户一开,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躺在床上的太妃,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我仿佛没看见,继续安排。
“嬷嬷,从现在起,由我亲自为太妃侍疾。你们都去外间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我、躺尸的太妃,和一脸懵的赵琳琅。
我搬了个凳子,稳稳地坐在床边。
“好了,现在清静了,母妃您可以好好休息了。”
太妃大概是想装睡,但那提神香的味道直冲脑门,冷风又吹得她脊背发凉,她哪里睡得着。
她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
我立刻“关切”地阻止了她。
“母妃,不可!太医说了您气血不畅,蒙着头会喘不上气的!这要是憋出个好歹,儿媳万死难辞其咎!”
我一边说,一边把她的被子往下拉了拉,让她美丽的脸庞完全暴露在冷风和提神香的双重攻击下。
太妃:“……”
赵琳琅终于反应过来了,指着我叫道:“裴观月!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郡主,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我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我哪一点不是按照太医的嘱咐来的?静养,我让所有人都闭嘴。宁心,我点了安神的香。通风,我也开了窗。我一片孝心,日月可鉴,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故意的?”
“你……”赵琳琅气得语无伦次。
我懒得跟她废话,直接说:“郡主,您也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您不放心吗?”
她当然不放心,但她留在这里,又说不过我,只能干瞪眼。
僵持了一会儿,赵琳琅跺跺脚,跑了。估计是搬救兵去了。
屋里终于只剩下我们婆媳二人。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太妃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一会儿嫌冷,一会儿嫌香太冲。
每当她一动,我就立刻凑过去,柔声细语地问:“母妃,您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儿媳给您揉揉?”
她要是敢说个“是”,我能用我们裴家祖传的点穴手法,让她体验一下什么叫酸爽到灵魂出窍。
几次之后,她学乖了,我一问,她就赶紧闭上眼,装死。
到了半夜,我估摸着药效差不多了,站起身。
“母妃,该喝药了。”
我端着一碗参汤走过来。这是我让厨房用我带来的人参须熬的,里面还加了点别的“好东西”。
太妃紧闭着眼,假装没听见。
“母妃,良药苦口,您还是喝了吧。这可是儿媳守着炉子,亲手为您熬的。”
我把“亲手”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她还是不动。
我叹了口气:“母妃若是不喝,儿媳只好用点别的法子了。”
说着,我就要去捏她的下巴。
太妃吓得一哆嗦,猛地睁开眼,眼里满是惊恐和愤怒。
“你……你想干什么!”
“喂您喝药啊。”我笑得一脸无辜,“您病着,没力气,儿媳帮您一把,也是应该的。”
她看着我手里那碗黑乎乎的汤,又看看我那双随时准备动手的纤纤玉手,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妥协。
她抢过碗,视死如归地灌了下去。
那汤里,我加了黄连。巨苦无比。
她喝完,一张脸皱得像苦瓜,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满意地收回碗。
“母妃早这样配合不就好了?喝了药,好好睡一觉,明天病就好了。”
她狠狠瞪着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给……我……等……着……”
我微微一笑:“儿媳等着。您放心,今晚儿媳就在这儿守着您,一步也不离开。您什么时候醒,儿一睁眼就能看到我。”
我的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妃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煞白,她一想到整个晚上都要面对我这张笑眯眯的脸,闻着那要命的香,吹着那刺骨的风,她就觉得,头风和心悸,都不算病了。
我活着,才是她最大的病。
她闭上眼,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她崩溃了。
这一夜,福安堂格外安宁。
第二天一早,我推开门,神清气爽。
屋里的太妃,裹着三层被子,眼窝深陷,黑眼圈掉到了下巴上,看见我,跟见了鬼一样。
我屈膝行礼,笑意盈盈。
“母妃,您看,儿媳的法子管用吧?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太妃哆嗦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琳琅带着瑞王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母慈子孝”的和谐画面。
“哥!你看看!裴观月她就是这么折磨母妃的!”赵琳琅指着我,大声控诉。
瑞王赵衍,我那许久不见的夫君,终于把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我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坦然地福了福身子。
“王爷,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