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强压下胃里的翻腾,将那枚象征着不祥的黑桃玺戒小心翼翼地从国王胸口的创口中起出。
金属与凝固的血肉分离,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齿发酸的声响。
它沉甸甸的,冰凉刺骨,仿佛凝聚了雪雾森林所有的寒意和怨毒。
「雷恩大人,」宫廷总管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您还在等什么?证据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我没有回头,目光锁定在玺戒被取出后,那个暴露出来的、边缘略显模糊的创口。
「明显?」我低声重复,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总管大人,死亡从来不会把答案明明白白地放在表面。它需要被解读。」
我不顾身后那些越来越不耐烦的目光,重新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国王冰冷的皮肤上。
那苦杏仁的微弱气息更清晰了一些,虽然大部分被浓郁的香薰和血腥味掩盖,但绝对错不了。
氰化物?或者是某种炼金术提炼的类似毒物?
这种东西,绝不是一个被放逐在森林里、依靠本能和诅咒行事的女人能弄到的。
还有那出血量。
我再次确认,创口周围的床单浸染范围太小,颜色也太深。
这分明是静脉淤血的特征,而不是动脉破裂的喷射状出血。
心脏在受到致命刺击的瞬间,泵出的血液足以喷溅到几步外的墙壁上。
但这里没有。
唯一的解释是,在这枚玺戒刺入之前,国王的心脏可能已经停止了跳动。
这个结论让我自己的心脏也几乎停跳了一拍。
我强迫自己继续。
用干净的亚麻布小心蘸取创口周围的少量血污和组织液,分开装入不同的玻璃瓶。
然后,我再次检查国王的手。
那亮红色的晶屑,在他的指甲缝里格外显眼。
我用最细的镊子,屏住呼吸,一点点将它们剔出,收集到另一张油纸里。
在烛光下仔细看,它们不像矿物,反而更像某种结晶化的植物粉末,或者经过特殊处理的染料,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不远处仍在啜泣的红桃皇后,她裙摆上刺绣的繁复红桃图案,在光影下似乎也有着类似的光泽。
「雷恩!」卫队长马库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皇后陛下悲痛过度,需要休息!你的检查如果结束了,就立刻给出结论!我们必须立刻出兵,缉拿弑君者!」
我知道,我拖延不了多久了。
一旦我离开这具尸体,它很快就会被清洗、整理,所有细微的证据都可能永远消失。
就在我直起身,大脑飞速运转思考如何争取时间时,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马库斯队长,催促真相并不能让陛下复活。」
所有人循声望去,立刻躬身行礼。
来人是国王的弟弟,奥克斯公爵。他穿着一身暗色的猎装,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赶回。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和疲惫,眼神却锐利如刀,缓缓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我身上。
「雷恩大人是我们王国最优秀的验尸官,」
奥克斯公爵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应该相信他的专业判断。既然他说需要详查,那就必然有需要详查的理由。
「在真相大白之前,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放走真正的凶手,或者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水池,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
红桃皇后的哭声也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马库斯队长张了张嘴,但在公爵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不甘地低下头。
奥克斯公爵走到我身边,目光沉重地看了一眼床上兄长的遗体,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痛苦。
他压低声音,只用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雷恩,我知道你发现了什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保护好你找到的东西,今晚午夜,老地方见。」
他说完,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仿佛只是在给予安慰,然后转身,开始以王室成员的身份主持大局,安抚众人。
他安排守卫将国王的遗体移送至教堂地窖妥善保管。
我站在原地,手心因为紧握着那几份微小的证据而渗出汗水。
奥克斯公爵的话非但没有让我安心,反而让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升起。
他怎么会知道我「发现了什么」?
他口中的「老地方」,是我们几年前偶尔一起喝酒谈论时政的一处偏僻酒馆。他已经很久没去过了。
我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床上已然冰冷的国王。
我知道,我卷入的不仅仅是一桩谋杀案。
而是深不见底的宫廷漩涡。
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