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天，傅执什么都没有对唐思思解释，而孟栖月也不知从何说起。有些事，只要提起便是错。正好，她接到最后一项考核通知，便直接收拾了几件衣服前往。

到达难民营的第二天，她被分配调查是否还有染上瘟疫的人。“姐姐。”墙角传来细弱的声音，孟栖月抬眼看去，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小女孩靠在门边，她肚子高高鼓起，像是个随时要吹破的气球。“恶性营养不良症”她下意识想到，可她出来的急，包里只有一颗压缩饼干。女孩小心翼翼地接过，刚掰下一小块，就停住了。她转身摇了摇地上的人，“阿妹，是饼干，吃了就不饿了。”巴掌大的小脸上洋溢着幸福而又甜蜜的微笑，孟栖月瞳孔骤然缩紧。地上的人，已经死了。苍蝇与蛆虫在她皮肤表面爬动，女孩像看不见似的说：“再不起来，我要把饼干吃了哦？”“好啦，别生闷气，我不该把树根都吃掉的，可是我太饿了。”“这次饼干我可没吃，都给你好不好？原谅我……”孟栖月站在原地，喉咙像哽了根鱼刺似的，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个女孩跟母亲的影子不断重合。那时，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往她嘴里塞。她说，“爸爸没有拿走所有的口粮，妈妈已经吃过了，栖月乖，你自己吃吧。”孟栖月太饿了，她本想只吃一口就给妈妈，可到最后所有饼干都进了她的嘴里。第二天醒来，母亲就只剩冰冷的尸体了。无声的泪打湿了她的脸颊，她不顾女孩的挣扎，抱起她前往医疗点，路上有许多人麻木地看着她俩离开，眼神灰暗，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死去。孟栖月缓缓收拢手指，她救不了母亲，救不了那个死去的小女孩，至少，她一定要救下她。

五天后，考核结束，孟栖月再次返回驻地。此时，驻地正在举办哀悼仪式，她身上穿着皱巴巴的作训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所有人神色都变了，站在中间的唐思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栖月，你知道我们正在为因瘟疫死去的难民哀悼吗？你穿成这样，是对逝者的不敬！”孟栖月却没有理会，她看着桌上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点，忽然开口：“这些东西，你们会吃吗？”众人被问得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大家聚集在此，是为给饥荒、战乱、瘟疫死去的人们哀悼。” 唐思思身着军医制服，她紧握着医疗十字徽章，目光悲悯：“怎么还吃得下东西？”她看着孟栖月，心想，果然在战场上长大的孩子，再如何教养，也只会像饿狼似的惦记着吃。“不吃……那这些东西怎么办？”孟栖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倒掉。”她理所应当地说道，“物资充足，剩些食物又算什么？”孟栖月看着周围人的脸，还想再说些什么时，傅执开了口。“别闹了。”他穿着作战服，居高临下地看向孟栖月，“给思思道歉。”“我没错。”她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泛白，可心底的怒火却没有丝毫减少，那个女孩，最后还是死在了她的怀里，是活生生饿死的。而唐思思，却打着为死者哀悼的名义，肆意浪费。孟栖月死死盯着唐思思的脸，一字一句道：“该道歉的，是她。”唐思思咬着下唇，装作大度的模样道：“算了，傅执别逼栖月，我没关系的。”

这时，突然一段视频出现在屏幕上。视频中，正是她给傅执下药的那晚……她从背后死死抱住傅执，笑容扭曲：“强扭的瓜甜不甜，也要扭下来才知道……”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孟栖月身上。“太恶心了，怎么会有爱上自己师父的人……”“思思太可怜了，她一心救人，做错了什么要被孟栖月这样欺辱？”“我们在为死者哀悼，她却做出这样违背纪律的行为。”孟栖月呼吸一窒。不是的，不是的。她已经知道错了，她已经放弃了，已经在为此赎罪……可她辩解的声音却淹没在众人的指责中。

唐思思也看见了那段视频，脸色骤然苍白，她凄然地看了一眼傅执，转身就要离开。傅执一把揽住她的腰：“思思……”“放我走吧。”唐思思刚开口，泪水就掉了下来：“傅执，我是真的把栖月当作自己的家人，可她却做出这样的事情……就算我嫁给了你，只要她出现在我眼前，我都会想起那个画面，我接受不了。”“松手吧，我不想……我不想恨你和她。”她仰起脸，灯光将她的泪光照亮，宛如受了莫大委屈。

“轰隆——”

沉闷的雷声陡然响起，快要下雨了。

傅执用力捂住唐思思的双眼，眸光明明灭灭，让人看不出喜怒。

“师父，你听我解释。”孟栖月深吸一口气，“我对您真的没有别的想法，这段视频也不是我……”

“住嘴。”傅执浅色的眼眸，此刻漆黑一片，沉甸甸的，像是抹不开的乌云。

“孟栖月，我后悔了，当初不该把你从战场上带回来。”

“你就是个天生反骨，没有纪律，没有羞耻心，永远不知悔改……我已经告诉过你，我不会跟你在一起，可你还是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面无表情地看向孟栖月，嗓音却森然无比。

“滚吧。”

孟栖月愣在原地，她知道，傅执是动了真怒，此刻的他与前世重合在一起。

他一字一句道，“从此往后，你跟我再无瓜葛。”

说完，他不再看她，低头轻声安抚着唐思思，不断地吻着她的额头。

而孟栖月被卫兵拽住双臂，直接拖到门外，又是一阵雷鸣。

压抑许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瞬间淋湿了她单薄的作训服。

没关系，她不是早就想离开吗？

现在离开也一样，她会走得远远的，彻底消失在傅执和唐思思的生活里。

这样，傅执应该会幸福吧？

孟栖月其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她淌着雨水顺着公路往前，雨幕中无数霓虹灯闪烁，可没有一盏灯是她的家，多日来的疲惫涌上身体，她走不动了。

孟栖月找了个长椅，沉默地坐在雨中。

这时，手机震动了下，是基地食堂发来的生日祝福。

“傅队祝你生日快乐。”

那是傅执以前给她订的，只要食堂系统还在，哪怕他牺牲了，也会卡点准时给她发送生日祝福。

脸颊一片温热，她断断续续为自己唱起了生日歌。

“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在她二十三岁当天，傅执也不要她了。

至此，她再也没有任何家人。

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在唱完最后一句时，她脱力地栽倒在雨幕中。

再醒来，她却发现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驻地！

傅执神色冰冷站在她床前，戴着一副战术手套，像是连指尖都不愿让她碰到。